约莫过了两刻钟,赵高出现在了宫门口。

  他走得不算快,玄红相间的公服贴着身子,高冠的影子在宫门前的青石地上拖成一条细长的线。

  到了韩沥跟前,他先把那方印信递还过来。

  "大王准许你觐见。"

  韩沥双手接过,重新挂回腰间。

  "你的东西在哪儿?"赵高问。其实他已经看见那辆停在宫墙下的板车了,但还是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

  韩沥抬手指了指板车的方向。

  赵高踱到板车前,伸手在那三个石磨上挨个摸了一遍。

  石面冰凉,上盘下盘扣得严实却依旧有肉眼可见的缝,他屈起指节敲了敲,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什么吃饱了水汽的陶瓮上。

  "看着挺古朴,但这又好像过去很少见到的玩意儿。"他不紧不慢地评价道。

  "跟这个磨盘类似的东西,应该是研钵。"韩沥解释,"但过去确实很少把磨制工具造得这么大。"

  赵高收回手,掸了掸指缝里沾上的粉屑,这个现象意味着这是最近才做好的。

  "你的随从要一起入宫吗?"他紧接着随口一问。

  "不需要。"韩沥摇头,"我历来入宫就没带过随从。"

  "也好。"赵高应得悠然,目光却越过韩沥,落在了他身后的焰灵姬身上,那眼神说不上冷,偏带着点说不出的轻慢,"毕竟你身边的'郑灵'姑娘只是一个有纹身习俗的百越人,进了宫,岂不是冲撞贵人了。"

  焰灵姬闻言,也不恼,反倒把眼波一转,直勾勾地递了过去,那神情娇滴滴的,像朵带露的花。

  "有什么问题吗?"赵高也来了兴致,玩味地迎着她的目光。

  "我哪敢跟赵大人提问题啊。"焰灵姬笑,笑得又软又刺,跟黄蜂尾后那根针似的。

  赵高没接这个话茬。

  他敲打焰灵姬,本来也没指望这一下能压住什么。

  这团火心太野,他看得分明——不是一两句话能驯服的货色。但该敲打还是要敲打,韩沥毕竟还不算完全的敌人,也不算完全的自己人,总得让人知道深浅。

  再说了,敲打焰灵姬也只是个幌子。

  赵高把目光往边上一挪,落在了那个一直缩在焰灵姬身后的年轻后生身上。那后生生得清秀,脖子白生生的,低着头,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模样。

  "这个你的新随从是谁啊?"赵高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道,"还算个俊俏女子。"

  韩沥心里一凛。

  其实能叫破郑瑢的性别并不稀奇,但需要点时间观察,可赵高一眼就叫破了。

  这眼睛,跟针似的。

  "她是郑瑢,郑国的女儿。"韩沥面上不显,答得平淡。

  "哎呀,哪怕是水工,心思也是真多。"赵高扯起一丝冷笑,目光在郑瑢脸上转了转,又落回韩沥身上,眼神变得玩味起来,"确定郑瑢这个新随从不需要跟你一起入宫?也许能替你分担点压力也说不定。"

  "分担点压力"五个字一入耳,韩沥就听懂了。

  这是说,嬴政身边有人。

  这个点了还候在宫里的,左不过就是芈华、华阳太后那几个。

  自己顶着个"太后男宠"的名头,这会儿往宫里一钻,跟提着灯笼进狼窝没什么两样。

  赵高的意思也简单——把郑瑢带上,郑国在关中挖了十年渠,是个现成的由头,到时候话题往水渠上一引,能替他挡不少刀子。

  但韩沥没接这个茬。

  "多谢黄门好意。"他朝赵高拱了拱手,"但我是臣子,也只有我能出现在大王身边。如果大王或者其他贵人需要见到其他人的话,再下令通传不迟。"

  "哼哼哼……"赵高从喉咙里滚出一串笑,也不勉强,"你自己吃苦头,那就祝你好运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旁边候着的郎中户将一招手。

  "找几个人,赶着车前往黄门。顺便马上派人去黄门通知——居室令献重礼,找几个身强体壮的内侍和健妇过来,验货。"

  郎中户将抱拳应诺,转身就安排去了。

  赵高这才转回来,对韩沥说:"假丞,跟我进去吧。"

  "好。"韩沥点头。

  于是赵高在前,韩沥在后,一前一后进了宫门。

  那辆板车很快也被郎卫接管,车夫被赶了下去,一个郎卫跳上去驾车,另一个在车上守着,娴熟地拐进了宫城的甬道。

  宫门外很快就剩了三个人:焰灵姬,惊魂未定的郑瑢,还有个手足无措的板车车夫。

  看着板车车夫那个呆傻样,焰灵姬先指着那车夫:"你,到带蓬马车那边去,别傻站着。"

  车夫如蒙大赦,小跑着去了。

  焰灵姬这才走到郑瑢身边,拉起她的手。

  "好了,我拉着你的手,跟我到马车旁边。"

  郑瑢的手凉得厉害,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焰灵姬没多说,牵着她一步步挪到自家马车旁,这才停下,双眼开始冒出火光,然后凑到她耳边,低声呢喃了一句。

  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点火魅术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燥意。

  "他很恐怖,但他已经远离你了,他现在伤害不了你。"

  "呃——"郑瑢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抽了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喘起来。

  缓了好一阵,她才抬眼看向焰灵姬,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惶。

  "郑……郑灵姐姐,他……他是谁?为……为什么我觉得他好可怕?!"

  "那是因为他确实是个很可怕的人。"焰灵姬说,语气悠悠的,"他是罗网赵高。"

  "罗网"两个字一出来,郑瑢浑身又过了一遍电,像有无数细小的蜘蛛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又酥又麻,还带着点说不清的冷。

  "怎……怎么十四公子……"她强压着那股恐惧,问,"看起来和他关系……关系不错的样子呢?"

  听闻此言,焰灵姬却嗤笑一声。

  "关系不错?你从哪里看到关系不错了?"她斜睨了郑瑢一眼,"我只知道我看到一只巨大的毒蜘蛛和一头巨大的蟒蛇在互相对峙着。"

  郑瑢闻言瞪圆了眼。

  "大蜘蛛想要用毒牙咬死蟒蛇,而蟒蛇虽然无毒,却能缠死蜘蛛。"焰灵姬接着说,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他们没有继续下手,是因为周围还有更强的猎物,而且还有盯着他们的毒蛇猛兽罢了。"

  "所以……"郑瑢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十四公子的世界,九公子的世界里……真的就没有一点看着……看着正常的东西吗?"

  焰灵姬忽然沉默了。

  她看着郑瑢那双写满惶恐又强撑着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想要正常的东西,就很难活下去。"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大家都不正常。"

  郑瑢似懂非懂,又像是不愿意懂。

  "欢迎来到一个不正常的世界。"焰灵姬用这句话结束了这场对话,转身靠上了车壁,"它真的不正常,但足够真。"

  郑瑢一时有些难绷。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能抿着嘴,跟着靠在了车边,望着宫墙发呆。

  另一边,赵高倒是一路沉默地带着韩沥往宫门深处走。

  难得的,这第一次缄默前行,赵高没开他那张惯会说话的嘴。

  韩沥还挺喜欢这一点的——两个人就这么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走着,靴底踩过青石地,一声,又一声,谁也不打扰谁。

  等到了黄门,那辆板车已经先一步折返,正调头往宫城大门走。

  黄门前的空地上,一帮身强力壮的内侍和健妇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三个磨盘的上下盘拆开,趴在上面一寸一寸地摸,一处一处地敲,那架势,恨不得把每道石纹都抠出来瞧个明白。

  "还请居室令在这里稍待吧。"赵高对韩沥说,"我还要去请示大王,看看这三个石磨盘准备放到哪里供大王和诸位贵人展示。"

  "有劳黄门了。"韩沥道了声谢。

  赵高走了,脚步没进那条通往内殿的宫道。

  韩沥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内侍健妇翻来覆去地检查磨盘,看着他们这样细致的举动,不禁感叹万千。

  一方面,他理解这种谨慎。

  这毕竟是个新东西。

  哪怕通体是石头,可万一哪个结构里发现被掏了空,受力一偏,当场碎开,那就是另一桩事。

  敬献之物要是成了刺王杀驾的凶器,他韩沥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所以这些细密功夫,他不仅不觉得烦,反而觉得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荒谬。

  这些细致手段,有没有用呢?有也没有。

  有,是因为太明显的手段,确实能这么防住。

  况且嬴政如今身系着多少人的踏实利益,他是这些人的代表,真正能悄无声息害他的人,眼下都还得靠着这位刚刚亲政的王吃饭。

  没用,是因为只要嬴政给不了身边这些切实利益方足够的甜头,他的命,其实脆得很。

  所以归根到底,这些检查,不过是韩沥给自己买个心安罢了。

  这么想着,他也就站定了,耐心地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高又出现在宫道那头,身后跟着一辆漆得特别华丽的板车。

  说是板车,可那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一看就是宫廷造物,车头还套着四匹高头大马。

  "大王有令!"赵高站定,尖着嗓子宣读,"带居室令与敬献之物一同前往偏殿候命。"

  "臣遵旨。"韩沥躬身。

  接下来,就是一场让韩沥看得直皱眉头的大工程。

  内侍和健妇们四人合力,抬一个上盘,另外四人抬着一个下盘,总共八个人伺候一组磨盘,还得稳得不能再稳,一点磕碰都不许有,就这么一点点挪到那辆四马车上去。

  三个磨盘,光搬运就耗了整整二十四个人力。

  等全部上了车,那些抬磨的人个个喘得跟拉了一天风箱似的,额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韩沥看在眼里,心里那股想给钱的念头又冒了头。

  他想给他们一人发几个半两钱,让他们别在心里积怨。

  可他也知道,这一出手,在外人眼里就是懦弱,在嬴政和赵高眼里就是过界。

  可天可怜见,韩沥是真不明白,如今这些权贵,怎么就没一个想过——这些伺候人的人,心里的火气攒多了,迟早是要烧起来的。

  "居室令。"赵高提醒他,"跟我来,要准备过去了,别让大王好等。"

  "嗯。"韩沥点点头,扫了一眼那些还在喘气的内侍健妇,到底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句。

  "辛苦了,各位。"

  这话一落,抬磨的内侍和健妇齐齐愣住了。有人手里的汗巾都忘了放,就那么呆在原地,像被谁点住了穴。

  赵高的眼睛也眯了起来,锐利地扫过来。

  但韩沥没再看那些人。他径直走到赵高身边,说了一句:"我们走吧,黄门。"

  赵高没接这句。

  他转过身,朝板车上的杂役挥了挥手。

  杂役会意,一抖缰绳,四匹马拉起那辆华丽的板车,缓缓驶入宫道。

  那车要直行一段,再绕圈,才能拐到跟韩沥他们同一条路上。

  等板车走远了,赵高才跟上来,跟韩沥并了肩。

  话疗,如期而至。

  "你刚刚在干什么?!"赵高的声音压得低,阴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信不信由你。"韩沥倒是一派坦然,"当初前年的夏历年会,刚散场,我父王找胡美人侍寝,结果我就突然被明珠夫人派来的内侍给矫诏入宫。"

  他转过头,看着赵高。

  "那是第一次我密会明珠夫人。途中我也向那个带我引路的内侍致谢。"

  "致谢什么?!"赵高一脸不屑,“有什么可致谢的?”

  "当时他带我走的是由明珠夫人布设的奇门遁甲之术。"韩沥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蝇,"那路啊,我分不清,又看着晕。看到这个内侍轻松地把我给带出来,我就对他躬身致谢。"

  "抛开你和宫中宠妃私会这种秘幸不谈。"赵高撇了撇嘴,"如果这个潮女妖日后要审视这个已经沦为她傀儡的内侍,说不定会要将之灭口。"

  "事实上。"韩沥的语气里,到现在都还残留着一点意难平,"刚刚和我见完没多久,她就换了个内侍带我出去了——前面那个内侍她自己就将之处死了。"

  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补上,声音低了几分。

  "说是我这个人能主动躬身行礼的人近乎屈指可数,如果对不合时宜的人行礼,那就是把这个内侍,和她,甚至我所有应该要行礼的父兄长辈相提并论了——所以那个内侍必须死。"

  "这次,我必须说人家明珠夫人不愧是宫中宠妃。"赵高反倒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点认同,"抛开你和她的不伦会面不谈,能让你低头行礼的人,真屈指可数。唯独不能是内侍。"

  "可他们都是人。"韩沥说,"也有喜怒哀乐,也需要被尊重。"

  "工具是没有心的。"赵高说,"神器有灵那是没办法,工具要有心,那就废了。"

  "宫里面,内侍和宫女有对食。"韩沥笑了笑,"内侍和内侍有关系,宫女和宫女之间甚至有磨镜。"

  "闭嘴!"赵高忽然烦闷地喝了一声,"我不明白你钻研这宫中阴私之事干什么?!"

  "小时候,我的视角里就看到了不少古怪的东西。后来大了,我开始经手不少贱业。"韩沥缓缓地笑了,"你也知道,有些处于底层的人,他们看到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情形成了话题,就这样被我知道,然后就了解了。"

  "无论怎么讲。"赵高眯起眼,"此事我会汇报给大王。"

  "汇报吧。"韩沥无所谓,"大王也知道我挺喜欢给下边人送钱消化他们的厌烦心。"

  "你这是在给宫廷内侍私下示恩!"赵高的语气陡然尖了起来,"你哥哥的法家书最忌讳这一点!你还告诉大王了!"

  他霍地转头,死死盯着韩沥。

  "你是早点想被大王隐诛之吗?!"

  "所以我一切回答得光明正大。"韩沥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闪躲,"我答应要给他准备个名单,记录我给哪些人送了钱。"

  "这份名单怎可能作数?!"赵高半点不信。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我可以不碰。"韩沥悠然自得地说,"但我不想得罪你们——也就是你们这整个团体。"

  "你太高看'我们'这个团体了。"赵高扯了扯嘴角,"我们只是一些伺候人的奴婢罢了。"

  "黄门。"韩沥忽然换了个口吻,认真起来,"终有一天你会登上高位。你会发现物资、人脉和财富,不可能总是靠掠夺和强逼、阴盗和窃取才能得到的——我已经在针对您设计一个巨大合资产业构筑计划了。"

  "你打算贿赂我?"赵高神色悠悠地看过来。

  "只是希望黄门手中有钱粮,心中做什么不慌乱而已。"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的手段。"赵高目光灼灼,声音里带上了警告,"你让吕相邦不敢马上杀了你的缘故,就是你让罗网现在和幻梦有很多地方在深度连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韩沥。

  "你以为我会犯他的错误吗?!"

  "这是错误吗,黄门?"韩沥玩味地反问,"如果这是错误……吕相邦也好,罗网大部分人也罢,为什么不马上壮士断腕?"

  "你以为我不敢吗?!"赵高的气势在刹那间全散了,整个人一下子缩回了那个乖巧的小宦官模样,但言语里的杀意,半分没减,反而更加集中。

  "我知道你敢。"韩沥无所谓地一笑,"但我觉得……到了我们这个位置,情绪和好恶都得放在第二位……"

  他说着,忽然往前凑了凑,用一种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赵高。

  "而真金白银才是真的。因为它们不会背叛你,也是你任何时候做事聚人的好手。而我现在,在为你真切地考虑着——"

  "我讨厌你这样。"赵高别开了脸,眼里的冷意却更浓了,"禁止用你攫取妇人内心的手段对付我——这对我没用!"

  "噢。"韩沥淡淡地应了一声,那点深情款款,像被风吹散的烟,说没就没了。

  接下来的路,两人谁都没再开口。

  宫道很长,两壁高墙把天切成一条窄缝。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墙与墙之间来回撞,撞碎了,又落回地上。

  等到了偏殿,那辆华丽的板车刚在殿前广场上停稳,郎卫们正一个一个地把磨盘往下搬。

  而韩沥的目光,已经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了百步开外的那个人身上。

  嬴政就站在那里。

  一身玄色常服,冠未卸,珠旒垂在额前,他正盯着自己的到来。

  他身边站着芈夫人,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小腹上——还没显怀,但那姿势,明眼人一看就懂。

  再旁边,是妫夫人离秋,安安静静地垂手立着,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离嬴政远一点,紧跟着芈华附近,一个雍容的老妇人由两个宫娥搀着,正拿一种审视的目光,隔着老远,落在韩沥身上。

  这位正是华阳太后,眼下秦国宫廷里资历最老,威望最重的后宫仲裁者。

  赵高适时地停下了脚步,让韩沥过去。两人擦肩的一瞬间,一句耳语钻进了韩沥的耳朵。

  "希望你能活到我有资格拿钱置产的时候吧。"

  说完,赵高便低了头,规规矩矩地侍立到一旁。

  韩沥充耳不闻,抬脚朝前走去。他在五十步外站定,整了整衣襟,然后大礼参拜。

  "臣韩沥参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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