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弥漫着陈土与根须的气息。

  韩沥弓着身,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通道里爬行。额头上安装的罐头小蜡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土壁上,拉长、扭曲、又缩短。

  每隔七步,两旁便有一根粗壮却短小的榆木支撑梁——那是他十年来一根根运进来,亲手架设的。

  为了解决多余的土灰,当年他出来行走散步,左右脚的裤管里,缝着一个薄薄的夹层。

  每走一步,便有极细的、早已干透磨碎的土灰,从特制的缝隙中簌簌漏出,随着他的步伐,均匀地洒在身后。

  此乃肖申克的救赎之策——虽然更多的土灰全部被消耗在陶土制作中,更加方便快捷。

  但都行。

  十年来,每隔十天半月,他便这样特殊地“散步”一次。

  而挖出的土,一部分混入陶窑的胚料,烧成了失败的陶瓷胚体;一部分掺进砖瓦,砌成了工坊的墙。

  像蚂蚁搬家,也更像是在时间里,一点一点,为自己凿出一个可以喘息的缝隙。

  他爬得很快,因为就在刚刚他接收到了两个信息——在廷尉府时刻等候的小厮让其同伴飞马告诉了韩沥朝廷通告新郑的最新信息:左司马刘意遇害和大将军被急召入宫。

  而同时到来的还有百鸟,大将军要求韩沥带着一个叫李元夜的账房在他回府后见他——原因是之前发现李元夜在秘密调查着刘意,他想知道原因。

  大将军的要求确实不能忽视,但韩沥也通过重金让百鸟值得为他等一等——等韩沥完成沐浴和大将军确切回府后再上门拜访。

  因为提前等只是在彰显威望而已,但通过一点打点,韩沥只是希望别那么急——而该百鸟人员最后也同意了——因为墨鸦确实在百鸟内部让韩沥成为特殊照顾人员。

  因此,他挣得了一点时间。

  通道的尽头是一堵墙——看似与周围土壁无异,但左手第三块砖是松动的。他按下,砖块内缩,发出极轻微的“咔”声。随即,整面墙向内旋转,露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吹熄油灯,侧身挤入。

  ---

  安全屋不大,是一间藏在地下的石室,四壁用青砖砌成,干燥阴凉。墙角堆着几个木箱,一张简陋的木案,一面模糊的铜镜。

  韩沥将蜡灯放在案上,解开外袍。

  动作很稳,但心跳得有些快——在胸腔里咚咚地撞,像擂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按照无数次在脑中推演过的步骤进行。

  先是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一套衣物。

  展开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是红与黑。

  并非正红,而是某种暗沉如凝固血液的绛红,与浓夜般的玄黑交织。布料是上好的蜀锦,触手冰凉柔滑,在昏暗的灯下流淌着诡艳的光泽。款式……他努力回忆着那个十几年后才会在阴阳家登场的形象——交领、宽袖、收腰,下摆开衩以便行动。

  不过也好,不是渔网袜——那个他真受不了。

  他脱下自己的粗麻深衣,换上这套红衣。

  过程有些笨拙。系带的位置、腰封的松紧、袖口的收束……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调整。当他终于穿戴整齐,站在铜镜前时,呼吸微微一滞。

  镜中人,陌生得令人心惊。

  红衣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宽袖与收腰的剪裁勾勒出修长却并不女气的线条。只是那张脸——依旧是他自己的脸,疤痕、轮廓、眼神,都还是韩沥。

  也因此还缺了最重要的部分。

  他打开另一个小匣,里面是瓶瓶罐罐。没有后世那些精细的化妆品,只有他自己用矿物粉、植物汁液和少量动物油脂调配的东西。

  铅粉太毒,他不敢多用,只取极薄一层,均匀拍在脸上,遮盖住过于明显的男性肤色和毛孔。

  然后是眉——他用细炭笔加深了眉峰,略略上挑。

  最后是唇。一点极淡的胭脂,抿开,让血色从苍白的底色下隐隐透出来。

  他没画眼妆。一来麻烦,二来……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铜镜里的人,已然模糊了性别。那张脸在粉饰与红衣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中性的、妖异的美感,却又因眼底属于韩沥的冷静而透着一丝违和的锐利。

  “哈……”

  韩沥对着镜子,忽然低笑出声。

  恶趣味。真的只是恶趣味。

  他不知道此刻的阴阳家“大司命”这个职位,的现任者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COS的是未来十几年后的大司命。

  但这有什么关系?反正无人认得。

  他只是需要一道影子,一道足够鲜明、足够诡异、能让人过目不忘却又无从追查的影子。

  红黑色的衣服,还得加上辨识度很高的红手套——他从箱底拿出一副用染红的鹿皮精心缝制的手套,戴上,活动了一下手指,很贴合。

  至于阴阳术?他不会。

  所以他从墙上取下了那对刀。

  刀不长,约一尺二寸,直刃,无护手,刀柄缠着防滑的细麻。这是按他记忆里某种战术直刀的样式,让铁匠用最好的南阳铁通过包夹和淬炼而成的。

  没有花哨的装饰,唯一的追求是轻、薄、利,以及握在手中的绝对平衡。

  双刀入鞘,交叉负在背后,用特制的皮带固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大司命”。

  心跳依然很快,脸颊有些发烫——是羞耻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叛逆的兴奋。

  按照时间,李开应该刚刚才赶到了紫兰轩附近——正在被毒蝎门的人给围追堵截。

  还来得及——李开要是能救下来,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他吹熄了灯。

  黑暗吞没了一切,也吞没了那抹红影。

  ---

  子时三刻,城南旧巷。

  韩沥——或者说,那道红黑色的影子——蹲在屋脊的背阴处,看着下方巷子里被石灰粉笼罩的混乱场面,以及被围在中间的李开。

  时机刚好。

  他戴上了红色的手套,从腰间取出六枚特制的蜡丸,指尖发力,弹向三个不同的方位。

  爆裂声起,白雾弥漫。

  在惊呼与惨叫炸开的同一瞬间,他自屋脊飘然而下,如同红黑色的鬼魅融入那片惨白的烟尘。

  双刀出鞘的声音被周围的混乱完美掩盖——这就是多练一门武功带来的好处了——至少这世上还没有这套飞龙刀法。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高效、冰冷。

  他的身法很快,但不是轻功那种提纵飘逸的快,而是更接近本质的移动——缩短距离,调整角度,挥刀。

  双刀在他手中几乎没有停顿,划出的弧线短促而经济,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掠过目标的脖颈、侧颈或心口要害。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招式,甚至没有杀气——只有执行。

  石灰粉刺鼻的气味、血液的甜腥、人体倒地的闷响……这些感官信息被他屏蔽在外。他的大脑像一部精密运转的仪器,只处理必要的数据:剩余威胁的数量、位置、李开的方位、撤退的最佳路径。

  当他抓住李开手腕时,二十余人已无站立者。

  “别睁眼。跟我走。”

  声音透过刻意压低的喉音传出,中性而平淡。

  他牵引着李开,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间穿行。一边走,一边用空着的手,从怀里掏出浸湿药汁的软布,快速擦拭着李开的脸颊、脖颈。

  油污和灰烬被擦去,露出原本的肤色。

  当他把幻梦的深衣披在李开肩上时,第一步李代桃僵已经完成,第二步瞒天过海即将开始。

  在永平坊巷口说完最后那番话,他松开李开,向后退入阴影。

  然后,他才转身,沿着另一条更隐蔽的路线,一边给自己卸妆,一边加速返回安全屋。

  ---

  石室里,油灯重新亮起。

  韩沥脱下那身灰布内衬,将红黑衣袍仔细叠好,放回箱底。双刀用沾了油的软布擦拭干净,每一寸刀身都映不出半点血光,才重新挂回墙上。

  他从角落的水缸里舀出冷水,冲洗脸和手。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快速跳动的心缓缓平复。

  然后,他推开原来的砖头——在不带灯的情况下进入暗道,在安放好砖头维持机关后,他摸黑直接爬向主宅浴房的地下隔层。

  当他从浴房地面的暗门出来时,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

  浴房里水汽氤氲。

  巨大的柏木浴桶中,热水早已备好,水面上漂浮着几味安神的草药或者去味的草药——这是韩重每晚都会为他必须准备的最后一步清理痕迹之举。

  韩沥脱下中衣,踏入水中。

  温热瞬间包裹了全身,驱散了秋夜的寒气和行动后残留的、细微的颤抖。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将整个人沉入水中,只留口鼻在外。

  水波轻轻荡漾,淹没耳朵,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世界只剩下水流包裹的静谧,和自己缓慢而深长的呼吸。

  血腥味、石灰味、尘土味、还有那极淡的、自己调制的脂粉气味……都被热水和草药的气息一点点中和、驱散。

  他在水里泡了很久——但其实没这么久。

  因为韩重来报,百鸟人员又来了,

  他哗啦一声涌出水面,拿布巾擦拭了全身的水珠——尤其是头发的水珠以后,穿衣,束发,扎好腰带。

  没人知道,他多想剪一头短发,或者理个光头——但这一般是罪人或者山里人的象征。

  而现在,瞒天过海行动正式开始了。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最新章节,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