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笑了笑,不再深究。他也饮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案几上。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洞察,如两汪深潭,清晰地映出韩沥的身影:

  “如此珍物,十四弟今日特意携来示我,又备了这自种自炒的茶……恐怕,不止是让为兄‘品评’这么简单罢?”

  他指尖轻点青瓷杯:“可是欲献于为兄?”

  “何谈‘献’字?”韩沥连忙摆手,神情坦然,“九哥、红莲阿姊、还有子房,与我亲近,我自然各备了一份薄礼,不过是些杯盏瓶盂之类的日用之物。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也认真起来:“此物终究不能止于私相授受。我这工坊虽小,如今已能稳定产出此类青瓷,虽良品率不高,但每月也有数十件可用。这整个工坊的产出,需要寻一个稳妥的‘托献’之人,一个能护住它的名分,让它得以存续、发展的‘大树’。”

  韩非眸光一闪。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倚着凭几,姿态看似放松,眼神却越发锐利:

  “哦?‘托献’?寻一棵‘大树’?”他似笑非笑,“新郑城中,最大最粗的‘树’,莫过于‘夜幕’。我听闻,你与那位掌管钱粮的‘石上翡翠虎’,生意往来甚是密切。他那‘翡翠堂’,可是什么稀奇物件都收,也什么都能卖出去。你这青瓷若交予他运作,怕是能立刻换来金山银海。”

  他点破了韩沥与夜幕表面上的经济联系,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刺向最关键处:“为何不直接献给夜幕?岂不省心省力?”

  韩沥脸色一正。

  他放下茶杯,双手置于膝上,背脊挺直。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弟,欲做一只‘能产金卵之禽’。”

  他用了更古雅的比喻,但意思明确。

  “却不愿,只为夜幕一家下蛋。”

  他抬眼,直视韩非,目光澄澈而坚定:“数典忘祖,背弃家国,非人子所为。父王,亦会不喜。”

  顿了顿,他继续道:“此非长久之计,亦非立身之道。依附夜幕,今日可得巨利,他日便成桎梏。利益捆绑越深,身不由己之处便越多。待我无更多‘金卵’可产,或夜幕觉我尾大不掉时,便是鸟尽弓藏之日。”

  韩非静静听着,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渐渐敛去。

  他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片刻,他开口,声音沉静,带着清晰的警示:

  “你既知此理,便该知晓,姬无夜此人,贪婪暴戾,掌控欲极强。他若见‘金卵’不能尽入己囊,更恐为他人所得,其行事……”

  韩非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往往宁可‘杀鸡取卵’,亦不会容你左右逢源,更不会许你另寻大树。你这工坊,你这技术,你这个人……在他眼中,若不能完全掌控,便是隐患,须尽早除去。届时,莫说‘金卵’,便是你这只‘鸡’的性命,也未必能保。”

  这番话,冰冷,残酷,却无比真实。

  这是血淋淋的新郑生存法则,是夜幕笼罩下,无数悄然消失的“不听话者”用性命写就的教训。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因这番话而凝固了几分。

  炉火明明暗暗,映着两人沉静的脸。

  然而,韩沥的脸上,并无惧色。

  他甚至,缓缓点了点头。

  “九哥所言,句句金石,弟深铭于心。”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仿佛早已将最坏的结局想了千百遍,“夜幕之威,大将军之性,弟不敢或忘。”

  他忽然抬起头,迎向韩非审视的目光,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筹码:

  “故而,这‘青瓷’,只是投石问路,只是一道开胃小菜。”

  韩非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顿。

  韩沥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在此之后,弟手中尚有数项谋划,关乎农桑、关乎百工、关乎民生日用。若能成事,其利十倍、数十倍于此青瓷者,亦有之。”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届时,弟自会择其一二,双手奉于大将军案前。以安其心,以换喘息之机,以谋……共存之可能。”

  “十倍之利?数十倍?”韩非眼中精光爆闪,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几乎要越过案几。饶是他心志坚韧,见惯风浪,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青瓷之美,已属罕见,若能运作得当,其利已颇可观。十倍、数十倍于此?那将是何等规模的财富?足以动摇一国经济,滋养十万大军!

  他这位弟弟,所图果然非小!不,这已不是“非小”,而是近乎疯狂的野心!

  但韩非毕竟是韩非。震惊只是一瞬,他迅速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如此大利,背后所需投入的人力、物力、技术、以及……可能引发的社会变动与权力博弈,将是天文数字。韩沥如何有把握?他凭什么?

  然而,此刻不是追问细节的时候。

  韩沥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已然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斩钉截铁:

  “但此刻,这青瓷,必须成为‘韩国之王产’!”

  他双手按在案几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它的名分、它的工艺源头、它未来可能产生的巨大利益,必须与韩国宗庙、与父王的权威牢牢绑定!唯有如此,才能让父王有足够强烈、足够直接的理由,在姬无夜伸手时,动用他的力量与权威,将其挡回去!”

  他的眼神灼灼,如同窑中炽烈的火焰:

  “这需要王权的强力介入,需要父王展现出……至少在此事上,不容夜幕染指、不容置疑的王者意志!”

  韩非闻言,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弧度。

  那是一种在局中人对眼下最危险形势的感慨,和因为韩沥话语里的关键性而引发的啼笑皆非。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青瓷杯,仿佛在端详杯中倒映的、那个令人失望的朝堂倒影:

  “让父王对姬无夜展现‘强力’?‘王者意志’?”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十四弟,你久在城外,与泥土窑火为伴,或有所不知。为兄归国这些时日,所见所闻,多是父王对大将军的……倚重、恩宠、乃至,宽容。”

  他抬眼,看向韩沥,目光深邃:“军权、财权、乃至部分吏治,夜幕触角所及,父王未必全然不知,却多是默许,或蜻蜓点水般敲打,旋即安抚。你让父王为了一窑瓷器——哪怕它未来可能价值连城——去正面抗衡姬无夜,去挑战夜幕已然成型的利益格局?”

  韩非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去,倚着墙壁,语气变得有些缥缈:

  “深宫之中,父王或许自有驭下之术、制衡之道。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但那是否足以、是否愿意、是否值得……为了这尚未完全兑现的‘利’,在此时、为此事,与夜幕正面相抗?”

  他看向韩沥,目光里是清晰的质疑:

  “十四弟,你或许高估了青瓷此刻的分量,也或许……高估了父王改变现状的决心。”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在方才炽热的氛围上。

  韩沥沉默着。

  他低头,看着杯中已然温凉的茶汤,看着那青碧釉色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良久。

  他忽然站起身。

  绕过案几,走到韩非面前。

  然后,在韩非略带错愕的目光中,韩沥撩起衣摆,躬身,拱手,深深一揖。

  行了一个极为郑重、近乎臣子见君的大礼。

  他的声音,自下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清晰地在雅间内响起:

  “所以,此事成败之关键,不在器物之美,而在人心向背,在时势博弈!”

  他维持着行礼的姿态,一字一句道:

  “弟恳请九哥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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