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从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飘出来的。

  千娇百媚,像一颗裹了蜜的盯子,轻轻巧巧地扎进夜里。

  杵小三的骨头都有点酥了。

  他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不是那些市井婆娘扯着嗓门骂街的尖锐,也不是酒肆里卖唱女子刻意捏出来的甜腻,就是那种……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的声音。

  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然后他看花了眼。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刚好落在巷口那道身影上。紫色劲装收束着腰线,裙摆被夜风微微拂动,手中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刀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

  那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柳叶眉微挑,嘴角噙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她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等人,又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杵小三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美到这种程度。

  美到他忘了自己身上还沾着血污,忘了裤裆里那片湿冷还没干透,忘了自己刚刚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但下一刻,一道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白芊红!"

  李爱跨前一步,手中的青铜剑已经拔了出来。

  "尔竟敢助纣为虐,伙同连晋参与密谋造反吗?!"

  杵小三猛地打了个激灵。

  连晋的人——那个杀父仇人的同伙。

  他脑子里方才那些旖旎的念头像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剩下的只有一种被愚弄之后的羞耻和愤怒。

  再怎么好看,也都是敌人。

  白芊红微微歪了一下头,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语气温柔得像是邻家姑娘在跟长辈打招呼。

  "朝堂大事,李狱史,不要胡乱猜测。我们只是响应长信侯的要求,奉太后和秦王的旨意掌握废丘县治罢了。"

  杵小三的脑袋嗡了一下。

  奉……太后和秦王的旨意?

  他刚刚还在想这是叛贼,结果人家说的是"奉旨"?

  那到底谁才是好人,谁才是坏蛋?

  他转过头,茫然地看向李爱。

  李爱的脸色铁青,手中的青铜剑纹丝不动地指着白芊红,但嘴角在微微抽搐。

  "一派胡言!"他的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半拍,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王上刚刚才前往雍城进行加冠之礼,只要他回来,他就是唯一有权力生杀予夺的人——且太后的辅政之权必须交付于王上手里,哪来的太后诏令和秦王旨意可以用?"

  白芊红没急着接话。她把手中的鸳鸯刀轻轻转了个方向,刀刃在月光下折出一道冷白的弧光,然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是嘛?"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半分,轻到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如果……他可能在雍城回不来了呢?"

  李爱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爆出一声怒喝。

  "你……你们这是——谋反篡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转了两圈才落下来,尾音还在微微发颤。

  "长信侯——呸!"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嫪毐竟然敢谋反弑君,简直大逆不道!"

  青铜剑的剑尖猛地往前递了半寸。

  "而你——"李爱死死盯着白芊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牙咬碎了再吐出来,"就是附逆!"

  白芊红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半分。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在夜色里像一枚石子丢进了水面,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我更倾向于各为其主。"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李爱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像是在品鉴一件不太中意但也不至于太差的物件。

  "而且,你说是谋反篡位,我却说,这不过是拨乱反正而已。"

  "大言不惭!"李爱的手在发抖,但剑尖依旧稳稳地指着白芊红的方向。

  "失败才是叛逆,成功了,"白芊红嗤笑一声,那笑容里的意味含混不清,像是一半在嘲讽一半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看透的事实,"那就想由胜利者怎么记录在史书上都是可以的。"

  "又是这种纵横家的无法无天!"李爱破口大骂,唾沫星子从嘴角飞出来,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白芊红不怒反笑,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半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从容。

  "不过不管是秦王胜,还是长信侯胜,眼下与你李狱史无关。"

  她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束手就擒吧。你不是我的对手,乖乖配合,少吃点苦头。"

  李爱的下颌绷得死紧。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青铜剑——这把剑跟着他十几年了,剑刃上全是磨刀石留下的细密划痕,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成了深褐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

  "休想!"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钉子一样钉在杵小三脸上,声音又急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胸腔里推出来的。

  "小兄弟,我给你拖着,你快跑!"

  杵小三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爱——那个平时在县寺里板着脸、走路带风、谁见了都要绕道走的狱史——此刻竟然让自己先跑?

  "快走!"李爱又吼了一声,这回声音更急,尾音都劈了半寸,"我顶不了多久的!"

  杵小三这才明白过来——李爱不是在客气,是真的觉得自己挡不住面前这个女人。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白芊红一眼。

  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是美的,美的让人心跳加速,但她手里那柄薄如蝉翼的刀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刀锋的边缘细得像一根银线。

  杵小三转身就跑。

  他的鞋底在青石板上蹬了两下,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了出去,后背弓着,头也不敢回。

  但他刚跑出十来步,前路就被堵住了。

  巷口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五个人。

  手里都提着短剑,剑刃在月色下泛着暗沉沉的铁光。脸上挂着狞笑,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进陷阱的猎物。五个人呈扇形散开,把杵小三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杵小三的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回过头,看见李爱身边也围上来七八个人,个个握着短剑,眼神里带着那种已经胜券在握的倨傲。

  白芊红还站在原地没动,但她的目光已经越过李爱,落在杵小三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重要但恰好出现在视线里的东西。

  "知足吧。"

  她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虽然我的人已经跟在了你的家人身后,看看她们会在哪里落脚——但我不是连晋,你乖乖地接受我们的控制,我不会动她们。"

  李爱攥着剑柄的手指根根泛白。

  他的呼吸又粗又重,胸膛在官袍底下剧烈起伏着。他看了一眼白芊红,又看了一眼那些围上来的游侠,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里的青铜剑上。

  "李爱虽然只是微末小官……"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不是认命,是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压下去之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的平静。

  "亦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爱宁死也不能失节——我就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话音刚落,他猛地翻转手腕,青铜剑的剑刃朝内,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杵小三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已经张开了——但他来不及喊出声。

  "锵——"

  一声金铁交鸣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

  李爱只觉得握剑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了一下,虎口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青铜剑脱手飞了出去。

  剑身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月光在剑刃上折出一道又一道冷白的弧光。

  白芊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动了。

  她站在李爱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右手还握着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刀,刀尖朝下,姿态从容得像刚拈了一片花瓣。

  青铜剑还在空中翻滚。

  白芊红微微侧身,手腕一翻,刀尖在剑身某处轻轻一磕——

  "叮"的一声,极轻极脆。

  然后手腕又是一旋,刀身贴着剑脊一带。

  那把在空中翻滚的青铜剑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在即将落地的瞬间偏了方向,剑尖朝下,"呲"的一声,稳稳地插进了青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入土三寸。

  剑身还在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李爱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白芊红动了。

  她身形一矮,鸳鸯刀的刀背已经磕在了李爱右肩的肩井穴上。

  "啪"的一声闷响。

  李爱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下来,紧接着一阵酸麻从肩膀蔓延到指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

  他咬着牙,左手撑住地面没让自己彻底趴下去,但右臂已经不听使唤了。

  周围七八个游侠一拥而上,麻绳从腰间扯出来,三两下就把李爱的双臂反剪到背后,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麻绳勒进肉里,勒得他闷哼了一声,但没喊出来。

  杵小三那边也是一样。五个游侠连推带搡地把他也捆了起来,麻绳在他手腕上绕了三道,勒得他龇了一下牙,但没敢出声。

  白芊红收起鸳鸯刀,慢悠悠地走到李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那道冷硬的弧线。

  "我不会屈服的。"

  李爱抬着头,目光死死地钉在白芊红脸上,眼睛里全是烧红的炭火。

  "我死也不会参与嫪毐的叛逆行动!"

  他的牙关猛地咬紧,舌尖已经顶到了上下齿之间——只要一用力,就能咬断那根薄薄的肉筋。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有什么东西飞进了他的手心。一片薄薄的、凉丝丝的、像是金属又像是骨片的东西,不重,但边缘光滑得近乎锋利。

  白芊红还是站在他面前,双手已经负在身后,姿态从容得像是只是在这里看了一会月亮。

  李爱攥紧了拳头,把那片薄薄的东西死死按在掌心里。

  舌尖从牙齿间收了回去,牙关松开了。

  "不用担心。"

  白芊红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你不屈服,还有县尉葛源,还有县丞谷筒,最后别忘了——对此一无所知的还有县令韩沥。"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感慨的弧度。

  "哎呀,若不是他为了迎合你们,好好当县令,把那两百蹴鞠士送到了城外,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可惜凡事没有如果。"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爱脸上。

  "现在,你落网了,葛源和谷筒都是连晋去抓捕的,以他的能力,控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二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她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半分。

  "如果再加上县寺里的县令……这废丘真不会是我们的天下吗?"

  "你们一定会失败的!"

  李爱梗着脖子,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凿出来的。

  "你们等着看吧。"

  白芊红没有接话。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李爱的头顶,落在杵小三身上。

  杵小三被两个游侠按着肩膀,正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被麻绳捆在背后,裤腿上的血污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贴在小腿上。

  他低着头,不敢看白芊红的方向。

  "你是什么人?"

  白芊红的声音从上方飘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杵小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

  "我……我是新任的更夫,我接我老父的缺。"

  "更夫?"

  白芊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味。

  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尖停在杵小三面前不到一尺远的地方。

  "你为什么没有打梆子?"

  杵小三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张了张嘴。

  "我……我打了的。"

  白芊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动了一下——手里那把薄如蝉翼的鸳鸯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了起来,刀尖轻轻挑着杵小三的下巴。

  力道不重,甚至算不上威胁。

  但刀刃上那股凉意顺着下巴的皮肤一路渗进去,让杵小三的脊背整个绷紧了。

  "说实话。"

  白芊红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不然我没必要留住一个更夫的性命。"

  杵小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说!"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是在砂纸上蹭过。

  "我……我是喝了点酒,一下子没顶住酒意,突然坐在墙角睡着了,于是……"

  他目光躲闪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把最后几个字吐了出来。

  "于是就……就这么睡了一下。"

  巷子里安静了一息。

  白芊红眨了眨眼睛。

  那把挑着杵小三下巴的鸳鸯刀缓缓收了回去,刀尖垂向地面,薄薄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白的光。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微妙——不是愤怒,不是释然,是一种介于无奈和哭笑不得之间的、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神情。

  任谁没想到,听不到梆子响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亏她还想了这么久。

  "带进去。"

  她转过身,朝李爱家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两个人都关到柴房里,留两个人看着。"

  游侠们应了一声,连推带搡地把李爱和杵小三往门里押。

  随着人被押进了李爱的家里后,她也把其他人给全部招了过来。

  “我没兴趣去找一个狱史的家人,”她对此无趣地撇了撇嘴,“而且他们现在只有两个人,根本不需要用五个人去看住——剩下的人完全可以跟着我,跟着连晋县尉一起去冲击县寺,控制韩沥。”

  “到那时……”白芊红盯着在场的二十人“才能算大事初定——不管连晋会怎么想,我会记住你们的功劳,荣华富贵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到底留多少人看着李爱和小更夫,你们自己定。”白芊红对此径直走远了,“我不参与决定。”

  然后大概等了一刻钟后,看到队伍里仅仅少了一个人,白芊红都有点想打破刚刚的话了:“怎么只安排一个人?!”

  “他们都被绑着。”其中一人理所应当地说道,“那个看李爱和更夫的是我弟弟,到时候我抓了韩沥了,岂不是我和他同富贵了嘛!”

  “是啊!”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说道,“我们也觉得抓住韩沥应该没有问题。”

  “你们确定吗?!”白芊红给了个最后通牒。

  “是的。”大多数人回答得很齐心。

  “那好吧。”白芊红对此无奈地摇摇头同意了。

  就在白芊红带着大家即刻赶往县寺的时候,一个满脸不爽的年轻游侠正手握着剑,一副随时想发作地看着坐在正堂里被控制的李爱和杵小三,故作平静地走着来回踱步。

  而抛开陷入迷茫和恐惧的杵小三不提,李爱正在用自己手心里的薄片隐晦地切割着绑缚着自己的绳子。

  而这个唯一的游侠不知道,李爱身上的绑缚并不是特别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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