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群人闻着味来到了侧厅的时候,却发现今天的布置又变了。

  本来这里摆放的应该是一张供人吃饭的半丈长、三尺宽的方形长桌,由三张短方形桌拼接而成。

  韩沥一般会位于府中主人之位,然后桌旁两侧各坐着门客。

  当然,这种坐着的方式从没有发生过——因为韩沥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而无名夫人因为怀孕的缘故,也是一个人吃饭。

  于是,一般情况下就是右边坐着韩重和白凤,而左边则是坐着焰灵姬、梅三娘和弄玉——虽然弄玉后来很快就进宫了——然后由仆人端着饭菜以分餐的形式各自吃。

  这种桌子和贵族的分餐制度很像,只是因为都在一张长桌上吃饭,显得关系更亲密一点,大家也能接受。

  但今天的桌子又是一种新的样式。

  一个巨大的圆桌,而且还是一个同心圆——木制的圆桌桌面上还有一张小一号的圆桌面。

  在这圆桌面上,七个高脚圆凳整齐地排列在圆桌的周围——当然其他几处都相对空着一致的空间,唯独靠近伙房的一处,张口特别大。

  弄玉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同样陷入了呆愣中的其他人,又看看韩沥:“公子……这又是您搞出来的新东西啊?”

  “对!”

  正站在一旁看着这张圆桌充满怀念之色的韩沥被弄玉一问,惊醒过来后承认了。

  他看着这张和记忆中某个场景重叠的桌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满足:“这算是这个府上以后独有的在年节齐聚一堂的饭桌了。”

  说着韩沥就走到同心圆桌前,伸手在小一号的圆桌上轻轻一推。

  小圆桌就在大圆桌上慢慢转动起来,无声无息,平稳得像水面上漂着的一片荷叶。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奇异的装置吸引住了。

  “里面有青铜铸件,又注入了油脂,因此才能转动无声。”韩沥解释道,手指在转盘边缘又拨了一下,看着它稳稳地转了半圈才停,“不过,主要还是大家都在一张圆桌上吃饭,比方桌更热闹一点。”

  他歪着头看向众人:“没意见吧?”

  焰灵姬只觉得一阵无语,抱着胸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是我们的主君。你说什么,我们就是什么呗。”

  众人也是一阵微微点头。

  况且你都已经把桌子摆出来了,难道还能临时换回去不成?

  “我们……该怎么坐呢?”

  惊鲵一只手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看着面前这张圆桌,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她到韩府快四个月了,头一回跟大家同桌吃饭。

  以前要么是自己在房里用饭,要么是远远看着韩沥一个人在正堂的主位上吃——从来都是一个人。

  现在让她坐在这种从没见过的圆桌上,她有点拿不准自己的位置。

  韩沥倒是一点都没多想。

  “圆桌嘛……除了我坐这个最正的位置。”他指了指靠北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自己右边的位置,“这个位置待会给韩重。”

  他随手一摊:“其他你们随便坐。”

  众人陷入了沉思。

  韩沥虽然挑好了位置,但一下子让他们自己选,反而让人头疼。

  焰灵姬看了惊鲵一眼,惊鲵看了梅三娘一眼,梅三娘看了白凤一眼——白凤面无表情,显然不打算参与这种女人之间的微妙博弈。

  就在这时,韩重从伙房方向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着碗碟和木箸的仆人们,一队人鱼贯而入,脚步轻快而整齐。

  韩重看了看还没坐下来的众人,扫了一圈,然后直接走到韩沥身边,俯身说了一句。

  “公子,我的位置要不让给郑灵坐吧?”

  “欸!”焰灵姬可还真没想过这么直接,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被看穿之后的不自在,“你坐你的就是了。”

  “我坐你旁边。”

  韩重没好气地直起身,手指在圆桌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无名夫人就能坐在公子左边了。接下来怎么坐根本不需要多想——。”

  “小妇人……”惊鲵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拒绝。

  “不然为了个圆桌论坐一个时辰都可能解决不了。”韩重没好气地看着韩沥,那股子家臣对主子才有的埋怨是真实的,“本来那个长桌好好的,非要换个圆桌,那就只能屈尊夫人了。”

  韩沥对此只能报以一副讨好的笑容看着韩重——他也没想到坐个位置问题这么多,而且临时换桌的功夫确实大。

  他看着韩重那张板着的脸,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是公子和韩管事屈尊了。”

  惊鲵低下头,看着韩沥和韩重一副半点别的想法都没有的样子,只能轻轻应承下来。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因为抗拒,是因为不习惯。

  一张圆桌上凭空多了一个属于她的座位,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但她没有推辞。她只是安静地走到韩沥左边那个位置,双手拢着袖口,坐了下来。

  果然——当韩重、焰灵姬和无名坐好后,其他人就简单多了。

  梅三娘一屁股坐在韩重旁边,动作爽利得像是坐下之前就已经选好了位置。

  白凤无声地拉开梅三娘和弄玉之间的圆凳,坐了下去。

  弄玉则在惊鲵身边坐下,转头对惊鲵笑了笑。

  一个圆桌的人就这样坐好了。

  当人坐好后,碗筷勺子都在仆人的摆弄下一一就位。

  然后仆人端着的第一道菜上来了——是两个小盘。一碟加了盐的炸黄豆,一碟由酸萝卜和酸豆角组成的开胃小菜。

  炸黄豆上撒着一层细盐粒,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油光。

  酸萝卜被切成了薄薄的扇形片,酸豆角的切口处微微卷着边,一股清亮的酸味从碟子里飘出来,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

  口舌生津。

  “每人有公箸,公箸定为黑色。”韩沥指了指自己身边两双颜色不同的木箸,拿起那双黑色的举了举,“要吃自己拿公箸取即可,自食就用红色的私箸。”

  焰灵姬拿起自己面前那两双漆箸,翻过来看了看——黑箸和红箸都是用掺了颜色的漆涂制而成,漆面光润,拿在手里比寻常木箸沉了一点。

  她斜眼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似乎很喜欢制订一些规则。也不管我等习不习惯一样。”

  “哪样适应用哪样嘛。”韩沥不以为意地用黑箸夹了一粒炸黄豆放进碗里,再拿红箸放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不适应下一次再改,但更希望一顿大家团聚在一起的饭吃着有印象。”

  “朝令夕改可不是好事情。”焰灵姬故作冰冷地回了一句,手上的黑箸已经伸向了那碟酸萝卜。

  “所以才是小范围试验嘛。”韩沥满不在乎地咽下黄豆,“要真不习惯,我也知道确实行不通,那就改回来喽。”

  不过——说是这么说——大家倒也没真的不习惯。

  韩重最先上手,黑箸夹菜、红箸入口,切换得行云流水。梅三娘紧随其后,白凤犹豫了半拍也跟着照做。弄玉在宫里待了三个月,对这种“规矩”反而适应得最快。

  只有焰灵姬还在那儿故作冷淡地嘀咕着什么,但筷子从来没停过。

  而惊鲵——她特别对那碟酸菜爱不释手,停不下箸。

  酸萝卜脆生生的,咬下去咔地一声,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又酸又清。酸豆角带着一点微微的辣味,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辣,不呛嗓子,只是让舌头微微发麻。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吃酸的。以前在罗网的时候,她对吃没有偏好,能填饱肚子就行。在信陵君府上那几个月,她开始注意饮食,但也没有特别想吃什么东西。

  可今天这碟酸菜一入口,她就停不下来。

  也许是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在告诉她——我想吃这个。

  她夹了一箸又一箸,直到发现焰灵姬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她,才微微红了脸,把黑箸搁了下来。

  不过毕竟是开胃小菜,大家也没吃太多。两碟小菜很快就见了底,仆人们麻利地收走了空碟。

  很快,第一道主菜就上来了。

  七蛊汤——以人参、乌骨鸡为主料,配以红枣、枸杞和姜片慢火熬制的汤。七只青瓷蛊盅被仆人小心地端到每个人面前,蛊盅上还冒着热气,蛊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韩重代替韩沥宣布道:“先喝汤,再吃菜。”

  焰灵姬轻轻揭开蛊盖。

  一股浓郁的鸡香、参香混合的香味扑鼻而来。不是那种闷在锅里的浑浊气味,是清亮而温厚的香气,从鼻腔钻进去之后暖烘烘地填满了整个胸腔。

  在场的人几乎都低下头,凑近蛊盅,深深地闻了闻那股香气。

  只有两个人例外。

  韩沥和韩重对视一眼,失笑地摇了摇头。这二位是在新郑就喝惯了人参乌鸡汤的,对这蛊汤的反应远没有其他人那么强烈。

  韩沥拿起碗,将蛊里的清黄色汤液倒出来——汤色清亮,油花在上面铺了一层极薄的金光——然后端起碗,小口慢品。

  其他几人也纷纷倒汤入碗。

  只有白凤坐在那里,盯着自己面前的蛊,脸上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因为他看着蛊里煲着的那只乌骨鸡——乌骨鸡全身发黑,但羽毛偏白。

  百鸟杀手既然有驯鸟秘术,自然识百鸟。

  而这只鸡生前的羽毛是白的。

  而他叫白凤。

  吃一只全身羽毛皆白的乌骨鸡——怎么感觉这么别扭呢?

  “噢?”梅三娘刚呼噜呼噜喝完自己蛊里的汤,正准备把蛊里的材料扒拉出来吃完。

  她抹了抹嘴,看着白凤那蛊一口未动的汤,干脆伸出她那碗口大的拳头碰了碰白凤的肩膀,“干脆把你这蛊给我呗?”

  “你开什么玩笑?!”

  白凤嫌怪地瞪了她一眼,语气里的不爽不加掩饰。

  然后他一仰头,直接拿着盅就灌了下去。

  灌完之后他把空蛊往桌上一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练轻功确实要通过吃水果蔬菜来控制体型,维持轻身——但这可从来没有说过他完全不爱吃荤腥。

  光这一蛊汤就是王侯之享了,不吃白不吃。

  梅三娘看着白凤刚刚的纠结和现在的真香,被逗乐了,粗犷的笑声在侧厅里荡了荡。

  弄玉也不由得莞尔。她低头吹着自己碗里的汤,余光扫到白凤那张重新恢复清冷的脸,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喝过汤后,正菜上来了。

  不再是每人一蛊,而是一桌一盘。

  仆人们端上来五盘菜,将圆桌上大碟小碟摆得满满当当——

  一只猪嘴里叼着一个林檎的烤乳猪,猪身上的脆皮已经处理完毕,在烛光下泛着金红色的油光,旁边配了一小碟甜酱。

  一大碟已经用刀子切好的白切鸡,鸡皮和鸡肉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肉冻,切面的肌理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碟一尺多长的清蒸鱼,鱼身完整,鱼眼微凸,葱丝和姜丝铺在鱼身上,浇过热油之后还在轻轻冒着细泡。

  一碟带着酸甜口味的咕噜肉,肉块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醋汁,每一块都刚好能一口吃掉。

  还有一碟馒头——左边是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馒头,右边是白白胖胖的蒸馒头,中间搁了一碗乳白色的酪酱,上面撒了几粒芝麻。

  五盘菜以烤乳猪为中心,白切鸡、清蒸鱼、咕噜肉和馒头碟分列四周,香气在圆桌上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每个人的鼻子都牢牢地捆住了。

  惊鲵看着这一桌菜,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公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迟疑,“这么多菜,这么好的料来款待我等……是不是奢靡太过了?”

  “我敢保证我提供的菜绝对不会比信陵君丰厚。”韩沥看着她那副消受不起的样子,语气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呃,可公子您提供的菜也许没有信陵君一餐款式多,可是我光闻着味就腹中鼓鸣、口齿生诞。”惊鲵看着桌上那盘金红油亮的烤乳猪,喉头滚了一下,“我都如此了,恐怕君侯再世,都会为此食指大动,多动几次箸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信陵君一餐有的是珍馐美馔,飞禽走兽山珍海味从来不缺。但今日闻着这五道菜的气味,就是觉得君王之享也不过如此了。

  真是甚为奇怪。

  “噢?那估计是我习惯重油重盐,顺便注重调料和奇珍。”韩沥对此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拿起公箸夹了一块咕噜肉放进自己碗里,“这一餐大半花费都体现在调料上,东西本身花费不多。”

  这也是实话——盐在这个时代比米贵得多,糖更是稀罕物。那一小碟甜酱的成本,抵得上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口粮。

  “各位。”韩重也放下了手中的碗,难得地说了一句软话,“今天好不容易让公子吃顿好的,也请各位能大快朵颐,不要客气啊。”

  “欸!”韩沥马上挥手纠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误解了之后的急切,“主要你们吃得开心,我呢……也沾点光,顺便上点酒。”

  说着他转头看向韩重,准备招呼仆人端酒上来。

  韩重已经站起身准备去安排了。韩沥忽然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坐在他左手边的惊鲵,朝韩重丢了一句:“有孕在身就别碰酒了,上杯蜜水吧。”

  “多谢公子体谅。”惊鲵微微低头致谢,手在腹间轻轻抚了抚。

  “开心,是今天的主题。”韩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就拿起公箸,率先朝那盘烤乳猪下了手。

  “咔——”

  脆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从韩沥嘴里传出来。那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了一层薄冰,在安静的侧厅里格外分明。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烤乳猪的脆皮在每个人的唇齿间发出此起彼伏的脆响,混着白切鸡在酱料里蘸过之后入口的满足声,混着咕噜肉酸甜汁在舌尖化开之后的啧啧声,混着馒头撕开之后蘸酪酱的呼噜声。

  一张圆桌上,七个人,五道菜,吃得热气腾腾。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敬酒,没有人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因为顾不上说话。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筷子已经伸向了下一块。

  菜过五味,盘子里的菜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

  最先停箸的是白凤。他把筷子搁在碗边,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看着桌上的狼藉,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餍足的神色。

  然后是弄玉、焰灵姬和惊鲵,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筷子。

  梅三娘还在坚持。她又夹了一块咕噜肉,又夹了一个蒸馒头,又拿了一块烤乳猪的脆皮放在碗里。但她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从方才的狼吞虎咽变成了慢条斯理。

  韩沥这才提起已经斟满的果酒杯。

  果酒是青梅酿的,清透微黄,在杯中晃荡的时候泛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站起身,举着酒杯,目光从圆桌上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韩重、焰灵姬、惊鲵、梅三娘、白凤、弄玉。有些人在他身边待了十年,有些人不过三四个月。但此刻,在这张圆桌上,他们都坐在一起。

  “下一次,也许我们就得习惯在九月末庆祝除夕了。”韩沥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侧厅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但今天作为十二月末,很高兴能和各位共度年末。也希望下一年年末……我们还能在一张桌子上举杯共饮。”

  “敬来年!”

  “敬来年!”

  在场所有人都举起了自己的杯子——果酒、蜜水,各色各样的液体在高脚杯里晃荡着,在烛光里折射出各色各样的光。

  韩沥轻轻喝了一小口果酒。微酸,微甜,酒味不重,入喉之后才泛起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本来只想抿一口意思意思就够了——但看着其他人仰头一饮而尽的架势,他也只好把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他放下酒杯,看着桌上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的菜,忽然想起了什么。

  “噢,对了。”他数了数桌上的空盘子,又算了算还在伙房那边热着的备菜,有些哭笑不得地拍了拍桌面,“还有三道——”

  “公子!”白凤第一个出声,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我够了。”

  他本来就胃口最小,今天这顿吃得尤其多——又是乌骨鸡汤,又是脆皮乳猪,又是蘸酪酱的炸馒头。

  他估计自己接下来好几天都得靠巨量的轻功训练来消解这一顿的摄入。

  “无名……也觉得吃得差不多了。”惊鲵轻轻捂住了肚子。

  今天吃的量比往常多了一些,但这顶饱的程度远超以往——那些重油重盐的菜式下肚之后还在往胃里沉淀,让她觉得连站起来都得花几分力气。

  “吃不下了。”焰灵姬都有点厌倦进食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喝完的果酒,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别往老娘碗里再夹任何东西。

  “弄玉也饱了。”弄玉抿着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甚至觉得,如果拿三个月宫中清汤寡水的日子换这一餐过于丰盛的晚餐……也不是不能接受。

  韩沥只能看向梅三娘。

  梅三娘还在坚持。

  她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享受变成了一种庄严的使命感——像是最后一个守阵地的士兵,明知道打不赢了但还在撑着。

  “公子……”她咽下鱼肉,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放下了筷子,“我最多只能再吃一点点,不能再上新的了。”

  “怪异。”韩沥看着满桌的狼藉,又看看一个个靠在椅背上动弹不得的门客,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语,“我才上五道大菜,就这样吃不下了?我可是都留了点备菜,怕你们吃不饱呢——而且我还一人一道为由,准备了八道菜呢。”

  气氛微微一沉。

  “不要再给他准备了!”焰灵姬放下酒杯,语气执拗,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我宁愿给府里的罗网探子,都别给他——可以纵容他,但别太过了。”

  她说“他”的时候不指名不道姓,但全桌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那个刚才在弈棋馆赶她们出门的男人。

  “对!”梅三娘顿时来了精神,她捏着拳头,像是要拿最后那点力气跟谁干一架,“一点也别给他!”

  “公子。”

  惊鲵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郑伯克段于鄢虽是纵容之杀,但红鸮却非公子兄弟,不过一韩国姬无夜之钦差也。谨守礼节,观其自败即可,不必过于笼络。”

  韩沥看着她,微微怔了一下。

  没想到红鸮连惊鲵都得罪了——让这个伪装得十分出色的美姬都开始吹风了。

  惊鲵低下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软的调子:“无名只是觉得……有些人的责任,公子是不必担负的。”

  韩沥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焰灵姬和梅三娘那两张“你敢给他备菜我们就跟你没完”的脸色,再看看白凤那张“我没说话但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的冷脸。

  他举起双手。

  “那行。”

  他转向韩重,语气从商量变成了决定:“明天给他封一封利是即可,也别说我小气。”

  “行!”韩重对此无所谓。

  他一边示意仆人来收拾残局,一边风轻云淡地丢了一句,“凡拿钱解决的东西,都不是问题。”

  “这些——”韩沥指了指桌上还没吃完的剩菜,“加上那些没喝完的汤,都分给府里人吧。”

  放下碗筷的韩重点点头:“我待会安排。”

  “至于备菜。”韩沥的目光落在弄玉身上,“我已经把今天上的菜全写了一份菜谱,加上那部分备菜,你明天带进宫——”

  他顿了一下。

  “但先问嫪毐。”

  “问他?!”一桌子的人为之一愣。

  弄玉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不先献给太后?”

  “我等哪敢给太后献东西。”韩沥嫌怪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惶恐,但底下那层算计是真实的,“让嫪毐做个选择——是收下好吃的和菜谱,还是只要菜谱。只要菜谱你就直接把备菜都给宫里的内侍侍女送过去。”

  侧厅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焰灵姬慢慢弯起了嘴角。她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韩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一层不加掩饰的玩味。

  “你又在给他出难题了。”

  “欸,别怪我。”韩沥摊开手,指了指桌上那些空盘子,又指了指在座一个个撑得靠在椅子上的门客,“我可没想到你们没福啊!八道菜而已,竟然吃不完。不能给红鸮,那我只有把剩菜往下赏,备菜往宫里送了。”

  “那我宁愿给这个从没见过的嫪毐。”焰灵姬是深恨红鸮,不想看到好东西被他享受了。

  她把最后一口果酒灌下去,砰地把酒杯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解气的狠劲,“反正不是他吃就行。”

  “公子……”

  惊鲵忽然又开口了。她微微抬起头,看着韩沥,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困惑:“您……能创造这么好的美味佳肴……为什么不献于君上呢?”

  “呃……”韩沥有些卡壳。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想了想,又张了张嘴。

  “主要我不想因为献美食而被当做易牙……”

  “可你好像跟我们说过,要我们提醒你——”焰灵姬打断了他,坐直了身子,用手肘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捉弄,“一旦有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被创造出来了,不第一时间给秦王,您要自己主动去诏狱待着的。是不是啊?”

  “是啊。”韩沥对此承认得很干脆,“所以我准备了菜谱——”

  “哎呀,你就送一盒吃的过去吧!”

  焰灵姬直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散一只绕着她飞的蚊子。

  她看着韩沥,语气里的嫌弃和不耐烦不加掩饰:“你信不信你送了一堆菜谱,他只会更找机会整你!”

  有句话她都不想说出口——你韩沥都创造出了十二尊白瓷美人,已经在知情人眼里是个佞臣了。没必要再装了。

  干脆就是得了。

  免得秦王对此恨得牙痒痒。

  “那好吧。”韩沥垂下肩膀,认命了。

  他可以脏手,但他真不想做佞臣。

  “来。”

  他把自己的酒杯重新斟满了。

  青梅酿的果酒在杯中晃荡着,映着烛光,也映着他那张带着一丝荒谬笑意的脸。

  “敬我无形中经常成了易牙而干杯吧。”

  一个既有易牙开方之技,又有管仲范蠡国士之能的怪人。

  在场的人也都只能忍着这荒谬的感觉,各自举起了酒杯。

  果酒在杯中晃荡,烛光在杯中晃荡,一年的最后一口酒在喉咙里滚下去,暖烘烘地沉到了胃里。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

  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穿过坊巷里光秃秃的槐树杈子,呜呜咽咽地响着。

  但侧厅里暖得很,炭火烧得正旺,圆桌上的转盘还带着方才转动时留下的油脂光泽。

  七个人,一张圆桌,一盏又一盏的烛火。

  在饮下杯中之物的同时,迎接着一月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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