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过后,嬴政看向了韩沥,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刚刚说完了明面,暗面是什么?”

  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韩沥听得出来——作为从不会被话题带偏的人,他要听完全局。

  他在等,等韩沥能不能给出一个对得起“天下奇人”这四个字的答案。

  韩沥对此却掰了掰手上的骨节,发出一阵脆响声后,对嬴政说道:“暗面就是我的一种托底逻辑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一本旧账,翻到了最不愿看的那一页,又不得不在这个深夜里把那一页摊开。

  话题引申到了这里,韩沥就先对嬴政说道:“去年,我猜到我可能会到秦国的时候,我当时在给幻梦开联欢会。我给红莲、明珠夫人、翡翠虎和两个哥哥商谈女人产业的设计初衷时,说的是明招:服装、化妆品、首饰这三大方向从奢侈品到大众品要全拢在手里。”

  “但我当时想出了明招却也同时想到了暗招,而暗招被我想起来后……”韩沥的脸上露出一种忿忿不平,却又难为情的神情,“我一直想要兜售出去,结果……那天我被明珠夫人骂了一顿,卫庄发现了要点,派紫女过来偷偷找我想知道是什么暗招——然后紫女和焰灵姬听完后也把我打了一顿。”

  “我哥哥和张良知道后,也骂了我一顿……”韩沥想笑却得强忍着,“但结果,就是卫庄、紫女和明珠夫人暗中还是准备越过我哥哥和张良做这个暗招了——这个暗招,就是典型的卫道士最厌恶,但实干者却觉得有意思的蓄力之法。”

  嬴政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眼底跳了跳。

  以上提到的人名,不仅和韩沥有关系,甚至除了明珠夫人,个个都跟嬴政打过交道。

  能让韩非破防的东西可很少,尤其还是让卫庄和紫女感兴趣的东西——这意味着……这东西很矛盾,那就得听听了。

  “那就说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好奇已经盖过了那层不咸不淡。

  然后韩沥就把利用情趣产业搭一个罗网架子的逻辑给说了一下——利用人们对性的遮蔽性,把任何情趣产品都需要秘密接头和偷偷交付的原理搭建一个覆盖整个城市的情报网络。

  当韩沥说完了这个设想后,他明显看到嬴政呆住了。

  但他不知道,这是嬴政对这个行业设计到他母亲在三个男人之间长袖善舞产生的厌恶呢?

  还是觉得这个行业很有潜力呢?

  但紧接着,韩沥就见到嬴政直接站起身,来到韩沥面前,一把晃着韩沥的肩膀:

  “这么腌臜的念头怎么能从你这个中郎、天下奇人、幻梦之主的脑子里想出来呢?!”

  烛火被那声暴喝震得猛地晃了一下,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颤了颤。

  嬴政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韩沥能看清他眼底那层压都压不住的怒意——不是演的,是真的。

  不是对这个行业的厌恶,是对自己的母亲会被这种计策拿来当由头的愤怒。

  “太腌臜了!”

  嬴政气得直接拍着韩沥的脸说道。

  那力道不重,但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块不知道该往哪儿摆的木头。

  “它有用啊。”

  猝不及防下的韩沥只能喃喃细语,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又不敢大声辩解的委屈。

  “再有用的计策,也要看体面!”

  嬴政放开了手,一脸难绷地回到了自己的御座上,袍角在烛光里曳过青砖地面,没有发出声响。

  “我聽都不应该听!这下寡人的耳朵都被你给脏污了!”

  嬴政靠在椅背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韩沥看得很清楚,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又一下,极快——那不是在思考,是在压。

  “但它有用啊,它实际属于管仲所设计的女闾策略,因此我觉得要深入并且不能忽视人对食色性也的追求啊。”

  韩沥摊开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反正都说了,不如说透。

  “就像……因为太后太年轻,太早取得高位,本身知识水平不够,空虚又不知道如何消解的情况下,自然被嫪毐这种人给占据。”

  “住嘴!”

  嬴政对此眯着眼沉声说道。

  那两个字从牙关里挤出来,不重,但每一个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

  “我可以住嘴,但人性必须要了解,必须要尊重。”

  韩沥不再说下去了,但他只提醒一点:

  “不然危险出现在身边,要是提防好能在犯错之前就解决,这是未病先防;要是在其做大之前盯住其动静,一旦发动即可反制,这叫小病即治;最怕就是小病发展成大病,要花大力气下猛药弄得身体受创,这叫大病大治——最后这个阶段挺痛苦的。”

  “你这是用扁鹊劝蔡桓公之谏。”

  嬴政又不是不知道典故,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戳到痛处后的烦躁。

  “你还没说病入膏肓之时的状态呢!”

  “这个不用说。”韩沥摇了摇头,“人到了这个情况直接重开,国到了这个情况直接重启——形势如此,非人力可为之。”

  “而这是我最不喜欢你的一点!”

  嬴政对此眯着眼说道,嘴角绷着,那条线又紧又直。

  “要不然我为什么不学我哥存韩,跑来您这里呢?”

  韩沥笑了,但笑得黯淡。

  “因为我對一切都是很悲观的。”

  嬴政不由得神情一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但紧接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韩沥:“我以后再处理你的心态问题,但你要见太后了,不准你说这个腌臜的勾当!”

  “呃……她厌恶我无非就是我泄露过我很脏的过去,让她想到她当太后之前的过往,对此滤镜破碎罢了。”韩沥不明白,“我跟她见面,把这些说了,她会更厌恶我,于是不会纠缠我,对您是好事,对长信侯也是好事,为何不能说呢?”

  “因为整个会议不再是太后一人之产业了!她必须得为拖延一个月付出点代价!”

  嬴政说完也指着韩沥:

  “你也不能例外!”

  “别耽误我做事就行了。”韩沥对此不以为意,“那么,有哪些参与者呢?”

  “除了太后和嫪毐以外,寡人和仲父也在,华阳太后也在,”

  嬴政念着名单,语气渐渐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的那层冷意还在,像一层薄冰,踩上去随时会碎。

  “除此之外,楚国公主芈华,齐国公主离秋也会旁听——你敢说这个,这就是私人恩怨了啊!”

  他眼神灼灼地盯着韩沥,最后通牒道。

  “楚系……加盟了?”韩沥对此有点好笑,“华阳太后愿意去管这个事?”

  “不是。”嬴政否认道,“楚系会参与——但太王太后不会管,已经说好了,管这事的是芈华。”

  “那所谓的芈华和离秋究竟有什么资格进场?”韩沥一脸无语地问道,“她们算哪根葱啊?”

  嬴政突然站起来,面色和蔼地来到了韩沥面前,说了句:“就跟你姐姐在红莲铺的真正定位一样。”

  “噢……”韩沥恍然大悟。

  原来是所谓的王室代表。

  但他依旧不解地看着带着“和善”的嬴政来到自己面前,不解地问道:“那……怎么?”

  “因为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嬴政的脸上笑容越盛,青筋绷得越鼓。

  “呃……”

  韩沥心里突然有个不好的预感。

  “她们俩不会是……”

  “没错。”

  嬴政点了点头,伸出手示意韩沥附耳过来。

  韩沥只能苦着脸附耳过去。

  “她们是我即将过门的夫人啊!!!”

  嬴政一声吼,直接把韩沥震得头昏眼花的。

  那一声在空旷的寝宫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震得兽炉里的香灰轻轻颤了一下。

  而就在韩沥恢复正常时,嬴政已经坐回了位置上。

  “所以……你敢说,这就不能轻饶了。”

  嬴政指了指韩沥警告道。

  “明白了。”

  挠了挠耳朵的韩沥呲着牙点了点头。

  然后下一句话就让嬴政暴怒:

  “但这个情趣罗网产业不说,根据这个逻辑产生的另一个锚定物我还得要说啊。”

  暴怒之下的嬴政反而没有那么放开了,他只是收束了一切怒气,面带敛容地看着韩沥:

  “那究竟是什么啊?”

  “卫生巾。”

  韩沥解释了一句。

  敛容下的嬴政对此顿了一下,但敛容未消:

  “卫生巾是什么?”

  “是解决女子十四岁来天癸后,用来遮盖血污,免得脏污衣服,同时避免染妇科病的东西。”

  韩沥这次是认真地说道。

  敛容下的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发作,因为这真的很脏。

  但“避免染妇科病”这句话却让他突然心中一动——因为能一切避免得病的东西,就是夺民心之物。

  而夺民心之物历来无价。

  “详细说说吧。”

  最后,他还是停止发作,淡淡地说道。

  韩沥就把卫生巾的作用说了一下:

  “女子来天癸的时候,正是其体内虚弱,气血不足,从而导致情绪烦躁,身体脏污,血腥味引人不喜等问题。”

  “但其实还有什么问题呢?天葵就意味着女人的构造和男人不一样,身体随时会受伤流点血一样,而战场上伤口处理不当,就会生箭疮,生蛆,化脓。”

  韩沥也找不到太好的理由,只能按战场叙事说了。

  “因此既然女子流血是常事,就只能做好血污被合理截流,保证不影响自己生活的同时不惹人厌——更重要的,不会因为天癸感染外邪而致病夭亡。”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卫生巾就出现了。”

  韩沥引申道。

  “这相当于在一层厚布中包裹吸水性强的物质,能让女性本身不露血污,不惹人厌——更重要的是,这是商品。”

  “只要能让女子知道这玩意是必需品后,卖这个的势力,某种意义上就收获了年轻妇人之心。”

  韩沥对此最终解释道。

  “也算……我对您老是在说的红莲铺夺妇人心的一种解题方案吧——奢侈品牵动女人爱美之心,但卫生巾牵动的是女人的生活之心。”

  “还是脏。”

  嬴政直接无语地摇了摇头。

  “不过我这关你是过了——你可以说了,但是她们听到后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你自己去承受吧……啊!”

  “臣遵旨。”

  韩沥对此行礼应诺。

  “沥卿,现在寡人的力量积蓄得太慢。”

  说完了最急迫的女人产业后,嬴政总算开始说起了自己的远虑。

  “亲军是个很难马上营建的东西,但我发现中郎三卫的将领还是愿意支持寡人的,這很好。”

  “但李斯也提醒我,必须限制嫪毐的力量,你的所谓“摆在台面成所有人之麻烦”和接下来的女人产业确实是可以转移和限制嫪毐力量的好计策。”

  嬴政站起身,走在了韩沥附近。

  “但在彻底引入楚系作为钳制嫪毐的终极力量前,我希望,你能把你的幻梦甚至是百家力量引入大秦。”

  “为钳制嫪毐和未来的楚系作为一个重要的楔子。”

  嬴政认真地看向韩沥。

  “韩卿,我希望你能助我。”

  “那事后的清算,给我一个准话,您能做到什么地步?”

  韩沥希望嬴政能把底线说一下。

  “我要他们能活的方案,利欲熏心的人你杀之我也没办法,但大多数只是想求条活路。”

  “你不相信我能给你的人富贵?!”

  嬴政最烦的就是韩沥这个心态。

  “你觉得寡人一定会杀你?!”

  “不是一定与否的问题,而是你该让我死的时候,你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韩沥对此非常谨慎。

  “我可以死,但我想我的人可以活下来,为此我会让他们做力所能及的事情,然后远离政治——实在不行,让其為别派,或者就为你服务,但舍弃我一人即可。”

  “寡人希望的是他们能尽一切力量为我赢得胜利!”

  嬴政对此非常恼怒。

  “寡人能给他们一切想要的。”

  “但我希望你能给他们不需要收回来的东西——可以很少,但是切切实实能给出去的东西。”

  韩沥坚持己见。

  “那你如何让他们为你赴死?!”

  嬴政对此压着怒气问道。

  “平日里待遇要给得高,所以当他们明白这与整个集体息息相关的时候,才能为这个集体而奋斗。”

  韩沥满不在乎地说道。

  “死后要勒名计功,要经常拜祭,其家属要有忠属待遇——这样我不需要付出超额的富贵,我只是保证每个为我而死的人,不负此生。”

  嬴政最后还是深呼吸了几下,伸出手指对韩沥点了点:

  “把你的人叫进大秦,我来找人协调安置他们,你的力量聚集得越多越好。”

  “但是……”

  韩沥还是希望嬴政能给个准信。

  “我得先赢了,才能给你的人一个不负此生的方案!”

  嬴政拍了拍韩沥的肩膀。

  “顺便也让我和你,看看多少人是想要富贵的,多少人是选择不负此生的,你会发现,要富贵的人,超乎你的想象。”

  “那我去传达一下……”

  韩沥只能撇撇嘴,暂时妥协了。

  他知道只要嬴政敢说这个大饼,自己手下一部分人一定会听,一定会被忽悠的。

  “对~对~对~,传达一下。”

  嬴政催了催,甚至嘴角露出嗤笑。

  “你自己的亲手培养的力量,自己还叫不動!简直可笑至极!”

  而韩沥只能无声地摊开了手——他设计了制度,幻梦确实不需要自己就能运行的。

  “下去吧。”

  最终嬴政平淡地挥了挥手。

  “臣告退。”

  韩沥行礼告退了。

  “做好准备,”

  嬴政最后提醒一句。

  “要你去见太后的时候,会有人提醒你的——记住别说那个腌臜方案:我现在亲自提醒你了,再违抗王命,我就不会原谅你了。”

  “臣遵旨。”

  韩沥吐了一口气。

  随着嬴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韩沥只能倒退着离开了寝宫。

  嬴政在目视着韩沥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后,才无语地讥讽一声。

  “要是做成像韩沥这样的虚君,我还不如不当!”

  说罢袖子一挥,就回到了自己的御座上,在继续抄写的同时,还在等那些轻视自己的谒者和内侍女婢重新填充这个寝宫。

  烛火在他脸上跳了跳,把他的表情切成几块明暗交错的色块。

  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真的没有,是太多了,多到被他自己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压到了谁都看不见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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