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休沐时的韩沥,有种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的松弛感。

  可不是嘛,古代的工作日不是一周七天干五休二,而是一连九天的工作,在家休沐一天——十天工作制。

  要不是韩沥发现当许三多和阿甘别有一番风味,他还真不一定受得了。

  风味在哪呢?在于这类人格不怎么焦虑。

  当了许三多,韩沥一整天就关注一件事情:如何当好一个中郎。

  反倒是回归韩沥自己之后,反而要这样那样考虑了,所以做许三多的时候是真开心……但人嘛,也得担责任。

  在咸阳几十个人的吃喝拉撒需要考虑,更别提新郑还有几万人的吃喝拉撒需要考虑呢。

  能让自己放松九天不想事情,简直是一种享受。

  但享受不代表他就可以放纵。

  他还得是那个为三十年后能心安理得退休的韩沥。

  而此刻在中堂的他伏案写些什么呢?

  他在写配料表——关于如何制造手工肥皂的配料表。

  草木灰淋水制碱,混入油脂后熬煮去沫形成的皂液,凝固后就是肥皂了。

  这玩意确实是异常简单,只需要有油脂就够了。

  当然也意味着其成品大概率也只能被富贵之家所用——而且后期的添香也是一个头疼的工作,反正韩沥是不会自己研究这个的。

  这将会是目前为止女人产业里纯技术手段中最后一道砝码。

  至此以后女人产业的再度扩张和控制就只能靠情趣产业、服装设计和奢侈品了。

  啊,对了,还有想办法找布料做古法卫生巾——那玩意要做出来了,就真的是女人产业现阶段彻底齐活了。

  那为什么韩沥要在这里忙活女人产业呢?

  因为这是嬴政和吕不韦一开始就给自己安排的初始任务,而他必须要找到如何在咸阳开女人产业的破局之道。

  虽然他现在受制于两件事让他根本无法开工。

  第一是赵太后不见自己。

  但这样也好,自己也不想见她,只不过因为不见导致女人产业计划的头部布局根本无法做。

  而第二才是他现在必须要写这些规划的原因——咸阳的大众商圈已经废了,集合在一起后的力量要还是这么虚高什么也卖不出去,而落脚于高端商圈的话,要没有独一无二的产品怎么样去打开局面呢?

  那就只能靠新技术,新产品,新的理念去吸引身家富裕的贵族消费,带动家资殷实的中人之家去跟风来获取财富。

  这一样需要提前规划和布局。

  因此哪怕赵太后不想见自己,但只要嬴政和吕不韦有这个需求,韩沥就必须要做这个产业设计——直到这个女人产业准备开启的时候,就能即刻用上。

  就在韩沥在自家的中堂写计划的时候,韩重走了过来,向韩沥行礼请示道:“公子,盖聂先生来访。”

  “嗯?”韩沥手里的鼠毫笔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那种地主家傻儿子的松弛感还没完全收回去,“盖聂竟然大白天就过来了?!”

  这可不算小事。

  盖聂一般不会在白天登门。

  韩沥脑子里这些念头转了一瞬,就按下去了。

  “快快有请。”韩沥马上伸手引客,站起身整了整灰袍的领口,把手里那张写着肥皂配料表的黄纸顺势放在了一边。

  当一身白色劲装的盖聂走进了堂中时,看到了一身灰袍的韩沥后,很突兀地说了一句:“时隔一月,盖聂这才终于见到五大夫了。”

  “常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近乎一月不见,可不知多少春秋了。”盖聂对此神色非常认真。

  韩沥却不免一脸古怪之色:“我人可一直在宫里执勤的啊!”

  他们两个虽然说不是天天在一起说话,但一天起码能见个三四次还是可以的。

  有时候是站岗的韩沥看着盖聂陪着嬴政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有时候就是盖聂和嬴政在行宫间活动时撞上巡逻的韩沥。

  一个月了,少说也照了上百面。

  每次碰见,韩沥都规规矩矩地按中郎的礼节欠身,盖聂也会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但盖聂却依旧坚持他的说法:“我在宫里,只见到一个披坚执锐、被人冠以韩沥之名的中郎郎官,但并没有见到一言扰天下的天下奇人。”

  “噢……”韩沥明白了,盖聂这是代嬴政问话来了。

  他把鼠毫笔搁在笔架上,双手拢在袖子里,没有急着接话。

  “可是,我现在确实是身负中郎之职的韩沥,中郎这个职务要求的也是在宫城里活动的韩沥。”韩沥对此没觉得不妥,“一个完成职务要求的韩沥不好吗?干一行爱一行,尊重工作才能更好地服务大秦啊。”

  “但五大夫须知,大秦此刻并不缺能更好地为大秦服务的人,”盖聂对此有不同意见,“却更缺能看到大秦前方道路的人。一个月前的五大夫是大秦急缺的奇人,而此刻在宫里的五大夫在大秦里有的是。”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

  “可被替代的东西,在大秦用废即弃,只有不可替代的东西才能在大秦被看到,甚至被保护着。”盖聂对此提醒道。

  韩沥沉默了一瞬。

  盖聂这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在宫里那套,换谁都能干。你韩沥如果只能干那个,那你就是可以被替代的,可以随时被扔掉的。

  话是没错。道理也没错。

  但还是那句话——

  “我有苦衷。”韩沥指了指盖聂握着王上御赐宝剑的手,“佩剑在身的时候,过去很多不应该出现的情绪都出现了——但诡异的是,我过去的记忆遗忘得并不多,可就是不明白是什么事情让我那么大反应。”

  “你把过去的情绪都练进剑里了。”盖聂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此弃剑就恢复正常的你,再度佩剑后剑与你相互共鸣,一切就回来了——也难怪你练剑的时候能如此快进入无我状态。”

  韩沥想了想,最终也没有否认。

  盖聂也许说的是对的。

  他在新郑的那十年,把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都练进了剑里。

  练剑的时候,他不需要面对这些东西,只需要挥剑、收剑、再挥剑。

  久而久之,剑就成了他那些情绪的容器。

  弃了剑,容器没了,情绪反而散了,人是清爽的。

  可一旦佩了剑,容器回来,那些被封存的东西也跟着回来了——偏偏他还记不得具体是什么事引起的,只知道那股劲儿压不住。

  “我想要申请不佩剑,但蒙户令以军中不能有例外为由,拒绝了我的提议——我当时就已经把李骑令的骑郎们给吓到了,”韩沥对此也是无可奈何,“未免凶煞之气惊扰王上,我只能想个权宜之计,结果权宜之计还挺好用的。”

  “好用,但要不为上所喜,也是白用。”盖聂对此摇头道,“已经不止王上不舒服,吕相也一样不舒服。只是毕竟王上对你的要求更急迫一点,率先出招了。”

  “恐怕也只有一人对你的行为感到满意了。”盖聂对此引导性地说道。

  “长信侯嫪毐是吧!”韩沥歪了歪嘴,嘴角那点弧度里带着一丝不屑,“等着,我很快就会让他笑不出来了——但更重要的是,就算笑不出来也得受着我的策。”

  “但你应该尽快恢复成你自己。”盖聂还是语重心长地说道,“王上已经知道您的难处,会特别下令御赐兵器给你,让你不必佩剑了。”

  “但这样军中搞特殊化……”韩沥对此还是有些舍不得放下许三多这张面具,想借此再玩一玩。

  老实讲,他是真想再拖一阵子。

  但韩沥很快就看到了盖聂黑漆漆的眼睛,不带一丝情绪,就知道盖聂确实传达着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没有商量余地。

  “御赐武器的话,还不如把我的链子刀送上去,再让王上赐下来呢。”韩沥想了想还是给了自己的方法,“我知道现阶段秦国铸师最爱也最擅长的就是造青铜合金长剑,可要是拿青铜造刀的话,其成果就会是姬将军那把名叫八尺的青铜大砍刀。”

  “那种刀是战场刀了。”韩沥对此摇了摇头,“而我对战场武器也有我独特的口味,并不完全想和姬将军的刀风格一致。”

  姬无夜那把八尺,长,重,宽,一刀下去能把人劈成两半——但那不适用于宫廷禁卫和平日护身。

  在风格上,韩沥也不喜欢那种东西。

  但紧接着就听盖聂说道:“你看,你与王上还是有些心意相通的。他也认为你最好交出一件武器,然后再让他赐予你,这样你就能佩戴御赐武器执勤了。”

  “哼哼……可这样,我就得想办法搞出更中立一点的大新闻,让长信侯不至于认为我完全倒向王上了。”韩沥无奈地笑了笑,“这套御赐兵器的手法一用,只会在外人看来,我更像王上的人了。”

  长信侯嫪毐正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自己一个月不声不响,嫪毐虽然放松了警惕,但那份盯着的心思没有撤。

  一旦御赐武器挂到腰上,在嫪毐看来就是韩沥主动投向了嬴政——那之前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但王上和吕相也更需要您出来做事不是吗?”盖聂对此只能引申一句,“只有这个办法才能让五大夫全身心投入宫城,也只有这个办法能让您开始为大秦的妇人产业添砖加瓦了。”

  “唔……”韩沥沉吟了一会儿,对盖聂说了一句,“你回去的时候,可以对王上说——”

  但盖聂一口拒绝:“我不负责这个事务,忙不过来,我能带走您的链子刀,但您还是亲自去他面前汇报您需要说的东西吧。”

  韩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盖聂这人,该帮忙的时候帮,不该帮忙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

  “唔……”韩沥对此无语地摇了摇头,“跟我来,我把链子刀交给你。”

  韩沥带着盖聂来到了自己的卧房前的院子里。

  院子的角落摆着几样练功用的兵器架,架上插着几杆木枪和一根铁棍,棍头的漆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灰。

  “在这里等我。”韩沥打开房门,走进了卧房。

  室内陈设简洁得不像一个贵族的卧房——一张榻,一张案,一盏灯,靠墙处立着一排兵器架。

  架上放着几把长短不一的兵器,其中有一只兽皮刀鞘,外面缠了两道麻绳。

  韩沥把那把刀从架上取下来,解开麻绳,把皮鞘握在手里掂了掂。

  而盖聂站在院子里,目光却落在了墙角那一排练功用的兵器架上,若有所思。

  就在韩沥准备出门的时候,盖聂突然拱手请了一句:“不如把那把战剑一起拿出来吧?”

  “你能处理?”韩沥转头看了盖聂一眼,有些拿不准。

  那把秦剑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麻烦,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如果盖聂能合理处理掉,那再好不过。

  但盖聂说的却是:“我想见识一下你让骑郎后退的气势。”

  韩沥脸上的犹豫更重了。

  “那些东西岂是可以拿来赏玩的吗?”

  但盖聂却有他的理由:“如果我能见识到你佩剑于身时的可怕之处——我能做个合适的证人,向王上证明你确实最好不要佩剑,而不会让他以为你是为了以退为进在做什么邀名卖直之举。”

  这话确实说得韩沥为之一愣。

  想了想,韩沥还是转身回到卧房里,把那把秦剑从兵器架上取了下来,夹在了腋下。

  他走回院子里,站在盖聂面前,把两把武器——一把链子刀,一把秦剑——都抱在怀里。

  “能为我介绍一下这把链子刀吗?”盖聂率先指了指那只拿兽皮刀套包裹的链子刀。

  韩沥把带鞘的秦剑先夹在了腋下,腾出手来,将链子刀从皮套中抽了出来,顺手把皮套递给了盖聂。

  仅仅只看了一眼刀面,盖聂便赞叹了一句:“好兵器!”

  这把刀比一般游侠所持的青铜剑都要短,刀身才不过二尺(秦汉尺寸:一尺=23.1厘米),但刀背仅六分之一寸厚,刀面锃亮,一看就是所用材质不凡。

  刀身的纹理不同于寻常的青铜器,没有铸造留下的气孔,也没有打磨后残留的砂痕,整片刀面光洁得像一面铜镜,能照出人影。

  “链子刀算得上是集各家所长的微机关造物。”韩沥给盖聂亮了亮这把刀刀镡上的机括,随后对准了院子里一个空档按下了机括——

  “嗵”地一声,刀头直接激射而出,带着大概十八尺长的细长锁链瞬息之间就把带着冲击力的刀头送到了四米之外的地方。

  但紧接着韩沥手腕一带一引,刀头就随着锁链惯性逐渐收回到刀镡上。

  锁链在收回的过程中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一环扣一环地收进了粗大的刀柄里,内部机簧咬合的声音沉闷而有力,转瞬之间,整把刀又恢复成了那柄护身用的单手短腰刀,刀头紧紧地嵌回刀镡上的卡槽里,严丝合缝。

  “真乃巧夺天工之作。”盖聂对此露出了淡淡的赞赏,随即将皮套递还。

  韩沥将刀归入鞘中,顺着皮套口推到底,锁扣咔嗒一声咬死。

  盖聂接过整把链子刀,挂在腰间,对韩沥说道:“我估计王上会在爱不释手之余,晚点才会送到你手上。”

  整把刀光刀身对金属的运用、机簧内部的打造和排列,一看就是机关术和冶金术完美结合后的大师之作。

  而像嬴政这种喜欢新东西的年轻王者来说,这刀一定是他的心头好,不把玩一会,或者给麾下将作监去研究一下金属构成的话,他是不会那么快放手的。

  韩沥也马上会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问了一句:“要不要我送一坨可以拿来打造同等刀头的原型金属过去?我拿油封着的。”

  “勿要过多揣摩上意。”盖聂却轻轻地摇摇头。

  他心里很清楚一点:如果送一坨金属过去,就等于让嬴政明白自己的心思被抓了个正着,反而不美。

  而只送刀,那嬴政会让手下工匠复刻刀材和刀型之余又不伤原型,神不知鬼不觉。

  说不定原刀嬴政会留下来,而嬴政会赏赐一把经过复刻、性能一模一样甚至更好的刀给韩沥——这才是嬴政最润物细无声的控制之道。

  韩沥也对此稍加推演,不由得叹服地点点头。

  这坨金属确实不能随便送。

  不愧是纵剑传人,未来的帝国剑圣。

  虽然不溜须拍马,但对嬴政心思的把握精细入微到这个地步——不得不说,盖聂这个人,说的话、做的事,从来没有一件是多余。

  但盖聂把韩沥的链子刀挂在了腰间后,就开始了第二个话题了:“现在,我需要看看你的剑了。”

  刚才还在叹服不已的韩沥,脸色终于闷了下来。

  他依旧对用剑有点拒绝。

  这些深埋的情绪再度回想起来,却因为不知何故而起,更让他不知所措。

  但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那股“凶兽”的劲儿,在他握着那把秦剑的时候,又渐渐浮了上来。

  可盖聂要见识了,韩沥就得让他见识。

  但在准备把带鞘剑从腋下拿出来的时候,韩沥突然有了个打算。

  他准备把大家叫过来,看看自己真正用剑时的样子。

  不为别的。是让大家记着,韩沥不能佩剑不是嘴上一句话,也不止是所谓不参与剑之游戏。

  是自己腰间真一旦佩了剑,会有极大的未知恐惧。

  尤其是焰灵姬——别在探究他的内心了,那里黑暗粘稠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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