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灵姬接下来的吃饭总算不吃一口就得停下来运功了。

  但依旧还是细嚼慢咽。

  韩沥则是继续看着她吃,但也思考着接下来的日子里给焰灵姬一个什么遮掩身份去让阴阳家猜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韩重走了进来。

  而一看到门被打开后,焰灵姬就陷入了戒备中,一只手藏在后面,可能随时准备放火。

  但韩重只是默然地看了一眼焰灵姬,嘴里只是说了一句:“小心别把这里烧了。”

  随即他向韩沥躬身禀报:“公子,司寇那边搞定了。”

  “噢?!那我的九哥对于侯爷的先斩后奏之举是个什么反应?”韩沥顿时陷入了一副玩乐的情绪中。

  看政治人物吃瘪,无论是哪个,只要不是自己,只要结局不是死亡,那都是一场难得的喜剧。

  “大发雷霆。”韩重也是忍俊不禁。

  “紧接着呢?”韩沥的眼神中带着探寻和期望。

  韩重想了想,说了个韩沥最爱的用的词:“无能狂怒。”

  “哈哈哈哈……”韩沥总算爆发出了一副看到笑话后的畅快。

  吃着东西的焰灵姬不解地看着韩沥——一个轻易不释放感情的人,却在看到别人吃瘪时释放着最极致的快乐——这是个多么扭曲的人啊。

  但韩沥的稀奇之处在于他的笑声能一放即收,他的神色又进入了思索,看着韩重:“他的动作……慢吗?”

  “慢。”韩重点了点头,“我一路陪着他,慢慢的,恰似恍若无事一样地送他进了司寇府。”

  “砰!”

  “好!”韩沥满意地轻拍了一下桌子,把焰灵姬给震了一下,“接下来就等阴阳家何时发现,何时上门了。”

  “公子,其实何必要去趟这趟浑水呢?”韩重根本无视了旁边的美艳动人的焰灵姬,“您又不追求苍龙七宿。”

  韩重其实也有家小,他的家小也在韩沥庄园里生活——但他能以护卫之身却享受着上卿待遇,早就对焰灵姬这种权力附属物看得很淡。

  因此他认为除非公子愿意纳焰灵姬为侍妾,不然留着此女就是祸患。

  而他的追求和身家性命都寄托在韩沥身上,是分外不能允许韩沥出事的。

  只是……韩沥才是那个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主君啊——如果手下胆怯,他这个主君是要原谅手下而让自己去扛的。

  那自己除了追随,还能做什么呢?

  而焰灵姬看到韩重对于自己的无视,直接是眉头抽搐起来——又一个无视自己,不知道把自己当做什么的臭男人!

  但是她还不能发作——因为很明显,韩重是韩沥的人。

  另外,很明显韩重这套学的是韩沥。

  她只能看向了韩沥,看看他怎么回答韩重的问题——毕竟,为什么不放她在大牢等死呢?

  “国家本来就弱得一触即倒了,如果不是真的没得选,身为国人最基本的做法,就是别给国家添乱;而身为高层,最基本的就是要为国家分忧。”韩沥满不在乎地对韩重解释道,根本不在意旁边的焰灵姬。

  “其次,韩非是我哥哥,侯爷是我上司,阴阳家却是个刚刚才熟悉的朋友——于情于理,我也得先帮亲帮理啊?但我也不会害阴阳家。”韩沥对此分析道,“而帮忙,最好的方式,就是急他们所急,想他们所想。于是在我不想让阴阳家伤害韩国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国格,又不想让血衣侯和九哥难做的情况下,我能做什么呢?”

  韩沥这时才看着焰灵姬,露出一丝自嘲:“不就是把你挪到唯一不怕她们的我这里喽。”

  “我可以不用你的好心!”焰灵姬不快地怼道。

  韩重闻言,盯着焰灵姬的死鱼眼更甚——他本来就瞧不起一个“无用之人”,要是此女不自知就更瞧不起她了。

  这目光让焰灵姬心中火气更甚,但郁闷的是她发不出——因为这就是韩沥最原本的意志。

  而韩沥的变化还没转变到韩重这里!

  而听完焰灵姬的话,韩沥倒无所谓地挥了挥手:“当然,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但也请你要记着——你的命也不完全是你的。它既是你的主人,百越太子殿下的,也是百越之地,百越之万民的——只有这大量的前提允许你死了,你才有选择你自己生命结局的权力。”

  这话说的焰灵姬不由得一滞,话语里的重量太重了。

  而她甚至能看到韩重的死鱼眼终于不是看着自己了,而是看着韩沥了。

  但韩重为什么又要看着韩沥了呢?

  因为他知道韩沥说的对,但偏偏说这话的韩沥是最不遵守这个道理的!

  为此,韩重都懒得说了!

  而焰灵姬无话可说之下,只能撇过头,不理韩沥了。

  但焰灵姬没话讲了,韩重却看着酒壶有话说了:“公子,既然你说了这个理,那能不能让我把府上的存酒都倒了?我给您和焰灵姬姑娘上点勾兑酒,或者沃水,行吗?”

  焰灵姬立刻惊怒地看着韩沥:“这酒有毒?”

  她要点火了——合着这是在让我中毒吗?!

  “没毒啊。”韩沥一脸无所谓地把酒拿过来,准备喝一口。

  “是没毒!”韩重说完却一把把酒给抢过来,“但不干净——全新郑城的酒现在都这两个下场——要么卖了,要么倒了。”

  “噗……”火苗熄灭了,焰灵姬听不懂了。

  “什么意思啊?”焰灵姬不明白。

  “大惊小怪!”韩沥想要拿酒壶,但韩重退后几步,不让公子拿,让他无语,“喝了几年都这样喝了,又没被喝死,担忧个什么?!”

  “公子,您的命某种意义上,也不属于您的——而是属于幻梦,也属于韩国的啊,您不能让我等老是担惊受怕啊。”韩重十万个不同意韩沥碰旧酒了,“您自己发现的现象,您自己不能不尊重啊。”

  “啊,对了,焰灵姬姑娘估计这段时间在大牢里,消息不畅,”韩重促狭地看着韩沥,“是由您来告诉焰灵姬姑娘您瞒了世人几年的新发现呢?还是由我来宣布?”

  “嘶……呃……”韩沥一下子就卡壳了。

  他这要一说,那把旧酒拿出来的动机就没道德了啊。

  而焰灵姬危险的目光顿时看向了韩沥:“什么是你瞒了世人几年的新发现啊?”

  “啊,说了你能保证不吐吗?”韩沥只能搓着牙花,看着焰灵姬的冷容怯生生地询问一句,“毕竟……食物吐了也浪费。”

  然后……

  “哕!”

  三刻钟后,韩沥无语地看着焰灵姬冲出了自己的工作间,跑到院子里的植被丛里去呕吐了。

  韩沥的工作间已经永久搭起了一个显微镜观察台——这是自从水虫现象公布后,贵族的一个新增习惯。

  加台显微镜,于是就告诉外界,我是看到真相的人。

  所以,让焰灵姬看到水中有虫真相,非常简单。

  而她不出意外地还是吐了。

  而韩重已经不在身边,他去准备新的伙食和勾兑酒了。

  因为他知道,焰灵姬在知道这个事实后,就更不能伤害韩沥了——没公子,人人都得喝虫汤,个个都有可能死的不明不白。

  而他还得去总部,把同为百越人出身的肥一给找来——因为现在得给焰灵姬一个假身份了。

  但让公子和焰灵姬单独在一起,吃点苦,长点教训嘛……也是可以的。

  而焰灵姬在呕吐完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死死地抓住了韩沥的衣领,不住地晃。

  “在百越难民的那个寨子里对峙的那次,你不说,我不怪你!”

  “在太子府对抗的那次,你不提,我也不好说什么。”

  “但刚刚你送东西过来给我吃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焰灵姬甚至掐着韩沥的脖子稍稍用力,让他窒息,却又不让他死地逼迫:“你安的什么心啊?!啊!让我喝虫汤你很得意是吧?!”

  “别晃了,咳咳。”韩沥有点晕了,只能伸出手示意停停。

  而焰灵姬只能停了,然后用不善的目光看着他。

  韩沥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就一个理由:酒水酿造不易,我想大家帮忙消化——唉呀!唉呀!”

  焰灵姬在韩沥话都还没说完,直接用手掐住韩沥的双颊用力掐起来:“你都说了,我的命不属于我——我自己都还没活够呢?!你想死别拉上我!”

  “好好好……”韩沥只能用变形的语调,“反正你以后喝的都会是熟水了,能不能放过我……很痛耶。”

  “哼!”焰灵姬只能松了手,然后厌恶地把两手上因为掐脸的一手油揩到了韩沥的衣服上。

  随即双手抱胸,姣好的脸略带忧愁地看着韩沥:“百越之地水系发达,水蛊之说横行,我们一直以为是上苍诅咒或者鬼神降祸——闹了半天,这世间各地各处,都有存活之生灵。”

  “而在越地,很多巫,非常无良地害死了大量童男童女,以为能靠血食能让鬼神莫来祸害人间……结果蛊虫之一词,竟然真的洽有此物啊。”焰灵姬的神情里只有悲戚。

  “你的家人有死于献祭?”韩沥小心地问道。

  但焰灵姬摇了摇头:“我……我的情况不同,我没有家人死于献祭,但我……曾见过献祭,也……支持过献祭。但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可以不要死的啊。”

  焰灵姬的家人实际上死于她的能力失控,所以她确实没有经历过献祭亲人这类惨剧。

  但她曾是支持者……而新的发现让她突然充满了罪恶感——多少童男童女死在根本没必要的献祭上啊!

  随即她抬起头,看着韩沥:“我……我想请你去告知给我的主人这一发现……可以吗?他……他有必要知道这一点。”

  “其实……我更倾向于你自己去告诉他。”韩沥对此很认真地说道,“我让韩重把肥一叫过来,就是打算给你个假身份——你自己混在上千人的扫撒队里,找个机会联系太子殿下,交流你需要交流的事情吧。”

  “你不担心……我这一走,”焰灵姬非常怔然地看着韩沥,“就再也回不来了吗?!”

  “而且,”她还是有些不信,“我怎么知道外面的阴阳家会不会盯着我?血衣侯怎么办?你怎么应付他?!”

  “我其实更希望你回不来,这样,我就没有责任了。”韩沥叹了口气,“阴阳家也不是万能的,肥一那里有上千多个百越人在一起工作,你做好女扮男装,忍住臭味就行了。”

  “另外,血衣侯把你放到我这里,其实就有点想借我做赌罢了……”韩沥对此无所谓,“凡是赌,就有赌输的可能,真正的智者就需要想到如果赌输,该怎么办?我认为他是想过的。”

  “你……就这么信我?”焰灵姬有点不敢接受,“太子殿下……可能也会强行留我……”

  “那更好。你的责任就成了太子殿下需要关心的事情了,不是我的责任了。”韩沥非常无所谓地说道。

  他的眼神清亮,所言,正出于他的真心。

  焰灵姬沉默了,不知道如何答复韩沥。

  而韩沥只问了焰灵姬一句:“你就没有怀疑过我可能是你梦境的人物?”

  但焰灵姬却直接摇了摇头:“不,我恰恰知道你是现实的。”

  “何以见得呢?”韩沥还真没想到。

  “要不是你不能死,没人……”因为韩沥的脸上冒油,她直接捏住了韩沥的耳朵扭,“敢在我面前说‘除了一身御火本事,不过就是脸蛋,胸前四两肉,细腰和大长腿——其余一无所有’之后还能活着的。”

  “哎哟哟……”韩沥近乎痛呼一声。

  突然大老远处,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声音。

  焰灵姬只能放开了韩沥扭耳朵的手。

  然后十几步的时间后,韩重带着肥一走进了韩沥的工作室。

  “公子!”韩重和肥一同时行礼。

  “肥一,给这位焰灵姬姑娘一个假身份,让她能够出城去看他想要看的人。”韩沥直接对肥一命令道。

  “公子?!”韩重直接惊讶地看着,“这样不好吧?”

  “我就想看看有没有事,不尝试一下,我觉心头耗子挠。”韩沥对此非常地坚持。

  “那既然公子有意……”韩重看着肥一,“你能不能方便一下?”

  以幻梦在韩国新郑的能量,早就是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了——既然公子想,那就做。

  倒要看看谁敢说,会出什么事。

  焰灵姬只感觉一股气吞天下的气势在这个小圈子里流淌。

  要知道,她可还是韩国的钦犯啊?!韩沥说放,就放,说不管就不管——仿佛天大的事情,在他看来都不是事情一样。

  果然,主人说的对——韩沥就是新郑真正的主人!

  而肥一,这个已经开始留出齐肩短发的长发,并且梳起一个中原人发髻的青年百越人,对此只是皱眉地看着焰灵姬:“是你?没想到到了现在,你竟然成了君长的俘虏。”

  肥一还记得焰灵姬,那是火雨玛瑙案时,韩宇为了将韩非从幽禁中救出来,特地从韩楚边境截获了一个百越的百人流亡小部族,让其在韩王面前唱赞歌——于是韩王君颜大悦下不仅公开收留了难民,而且还放了韩非。

  结果当晚,刚刚自由的天泽,就带着包括焰灵姬在内的四个奇人想过来屠杀这个倒戈的小部族。

  如果,不是早就料到此事的公子急调千人过来提前埋伏,并且以自身为代价拼死救人的话——这百人就死定了。

  而也是在那晚,为了和天泽平等对话,公子在包括他在内的三四百百越人的簇拥下,直接自立为百越的一个诸侯——幻梦部的君长,来跟天泽这个太子打擂台。

  而天泽和他的四大奇人,他一直记忆犹新。

  “你也许算是幻梦部的贵人了,但也不要过于轻视一个火巫女!”焰灵姬非常不善地让肥一自重身份。

  她知道,在韩的百越人已经在韩沥的名义下重组成了幻梦部,但她也要肥一记住——巫在百越也是贵人,不能轻易侮辱。

  肥一想了想,还是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好,火巫女需要相助,我自然遵从——但你也知道,我肥部可是以运送全城粪车为主业的,所以……火巫女记得要忍着点臭啊!”

  焰灵姬的脑子突然断弦了。

  她直接看着韩沥,眼神难以置信:“你要我混在……运送粪车的队伍里?!”

  在她刚刚才看到了水虫现象以后?!

  但韩沥更加坦然:“你只有这个机会了,只有粪车才能在新郑自由出入而不被阴阳家探子发现。”

  他眼神毫不畏惧地跟焰灵姬直视,一点也不退缩。

  而韩重和肥一都等着焰灵姬的回复。

  “万一……”焰灵姬还是有些抗拒,和担忧,“万一他还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堵截我,而且堵截成功了呢?”

  “所以我要你现在就走,赌他必须保持一段时间送完不管的淡漠——因为一旦加剧了关注,就会给阴阳家察觉的机会。”韩沥对此是心有准备的,而且他有更决绝的手段,“而且如果我是你,如果真的遇到他,你知道我会干什么吗?”

  “你会干什么?”焰灵姬还不明白自己会听到什么腌臜的事情。

  但韩重和肥一已经把耳朵捂上了——韩沥最令人恐惧的就是其手段下作和极端。

  “要么跳进粪桶里打个滚,要么直接拿瓢舀一瓢粪水淋到头上。”韩沥话语吐得非常快。

  而等焰灵姬听到韩沥说的是什么方法时,嗓子眼里已经涌上了东西。

  “哕!”她又得跑去吐了。

  而韩重和肥一只是刚刚放下耳朵,一脸佩服地竖大拇指。

  而韩沥只是问一句:“我就问,这样做了,白亦非还敢缠着焰灵姬吗?”

  韩重和肥一拨浪鼓似得摇了摇头。

  这都不是敢不敢缠着焰灵姬的问题了,是焰灵姬自己还要不要自己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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