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韩非在静室里第一眼看到走进来的弟弟时,他突然很想站起来行礼。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猛地窜出来,毫无征兆,却强烈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硬生生压住了。

  挺直的脊背微微绷紧,像是在对抗什么无形的力量。

  ——怎么回事?

  韩非看着那道被紫女引进来的人影,瞳孔微微收缩。

  玄色华裘,步履从容,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

  那已经不是他熟悉的弟弟——那个总是弓着身、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灰袍里的弟弟。

  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存在。

  少年君王。

  这四个字从韩非脑海里冒出来,收都收不回去。

  这本来应该在他的感知里是一种僭越:因为韩国有君王——自己的父王,韩王安;太子虽然死了,但有潜在的太子——四公子,四哥韩宇。

  但是,眼前的韩沥只给他一种感觉——

  此人才有“真”人君之相。

  然后他才想起来,这被带进来的是韩沥,自己的弟弟。

  韩非的喉咙动了动。

  问题在于他排行第十四,在自己后面——想上位,在这个时代,得把他的全部兄长给杀掉。

  诡异的是他确实可以……谁也不知道他藏了多少力量——但他偏偏不做。

  唉——为了韩国,这是个值得的君王——但代价是自己的命嘛……

  矛盾。

  韩非收回思绪,余光扫过静室里的其他人。

  张良坐在他身侧,少年清秀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愣怔。

  他也在看着韩沥,那双眼睛微微睁大,脊背不自觉地挺直,然后——压住自己别站起来。

  张良看到了一个比自己大父更加气势磅礴,却年轻沉稳的相。

  他差点下意识想行礼了。

  卫庄还好,他本人习惯跪坐着挺直身体,所以没有其他举动——就是那一瞬间,背又挺直了几分,像一把被唤醒的剑。

  而弄玉——

  弄玉直接站起来了。

  她是下意识的。

  当她发现自己站起来时,那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僵着了。那张清丽的脸上,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窘迫。

  韩沥就是在这时候走进静室的。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张良,再看了看僵在那里的弄玉,最后看了看卫庄。

  “你们在开会啊,紫女姐姐?”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语,还有茫然。

  “那我岂不是叨扰了?”

  紫女也愣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静室里的众人,眉头微微蹙起。

  我们在开会吗?

  好像是,在讨论新动向,新局势——但没有这么严肃啊?!

  韩非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解释——

  “既然你们在开会,我就长话短说。”

  韩沥先一步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完九哥你自己决定,说完我马上走。”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韩沥已经开始叭叭说起来。

  “第一,苍龙七宿乃阴阳家志在必得之物——但白亦非和天泽也想抢——所以几方卯上了,只是阴阳家猛龙过江,是血衣侯都难以对付的劲敌。”

  所有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第二,阴阳家还在全力探查韩国局势,他们还不知道天泽案内部细节,但估计快了。一旦快查出来了,他们就知道天泽发现了什么,另外焰灵姬就是他们必定志在必得的。”

  所有人的眉头也开始皱了起来。

  “因此转入第三——”

  韩沥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

  “与其让他们发现焰灵姬的秘密直接攻破韩国大牢带走此女,血衣侯提议秘密转移此女,进入韩沥的视线下进行软禁——白亦非有办法秘密挪,而韩沥有办法秘密藏。”

  他顿了顿。

  “但更重要的是,韩沥有办法在阴阳家发现时,挡上一挡。至少从韩沥这里拿走人,不伤韩国国体,而且韩沥不能被血衣侯怪罪。”

  除了卫庄和弄玉,所有人的眼睛瞪大了。

  弄玉还僵在那里,她不做反应——唯独血衣侯的名字让她闪了闪——她曾经在潜伏时被血衣侯抓到过……差点没逃出来。

  而卫庄……卫庄的眼神稍微变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韩沥在说完后,扫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好了,我话讲完,不打扰你们开会了。”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韩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我还要找你呢,走什么?!”

  韩沥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韩非,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唉呀……”

  他叹了口气,只能转身,干脆跪坐在几人之外,弓着身,像条老狗般看着众人。

  在他自己看来,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弟弟,缩在角落,等着被哥哥问话。

  因为韩沥坐下了,刚刚僵着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弄玉也终于可以和紫女坐在了一起。

  但在流沙的所有人眼里——

  此刻弓着背的韩沥是一头卧虎。

  正不耐烦舔着爪子看着自己。

  韩非深吸一口气。

  “你哪来的不耐烦?!”

  韩非只能先出声破掉韩沥不自知的势。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你给我好好说话”的兄长威严。

  韩沥愣了一下。

  “我?”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我没不耐烦啊,我就是过来传个话。”

  韩非看着他。

  他知道韩沥是真表现得烦,但他更知道韩沥不明白此刻穿华服的他本人拥有最显著的势——不自知而自如地散发,不怒自威。

  “那你传完了就想跑?先告诉我,你在烦什么?”

  韩非的语气缓了缓,但依然带着质问。

  韩沥张了张嘴——

  “侯爷告诉我……开春百家齐聚新郑——来共同讨论水虫问题。”

  韩非等人对视一眼,只能继续看着韩沥。

  没错,这就是他们准备找韩沥要通知的事情,百家齐聚新郑,准备就水虫问题开个集体会议。

  倒没想到血衣侯却同样先告诉韩沥这一消息——但也确实合理。

  区别在于,百家齐聚新郑,韩非的流沙实际上是暗中的推动者,而白亦非是明面上的信息接收者。

  而被哥哥这样一激,韩沥也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怎么偏偏是新郑,不是齐国稷下呢?我该怎么面对他们?要宣扬的是你们,可担责的是我——我解决不了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谁让你解决了?”

  卫庄的声音响起。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韩沥转头看着他。

  “我不解决,你们谁解决得了啊?”

  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混不吝。

  “自会想,不劳你。”

  卫庄只直接回应。

  “嗨哟!还自会想,不劳我。”

  韩沥都无语地笑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开了闸的洪水。

  “如若我不是有着大量流民砍树伐木的人力编制,燃料能像河流进入新郑吗?!”

  “如果我不是发现石炭,并决定大力开采石炭,并且为了降低硫毒,将之再加工成蜂窝煤——谁来为底层兜底!”

  他直接不忿地指了指门外。

  “煤球已经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结果他们干嘛?要木炭,要木头,要秸秆干草,要牛羊粪——不到万不得已才要煤球。”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就一个劲儿霍霍树木呗是吧?!”

  他的声音拔得更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可树没了,土地锁不住水,就成沙子——沙子好啊,流沙是吧?聚散流沙是吧?!可只要砍得够多,风一吹,以后会有沙尘暴!”

  张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里既困惑,也警觉。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知道有什么用?”

  韩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

  “我还要想着明年去准备种树呢!”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语速快得像在背诵一份紧急报告。

  “还得考虑种什么树,得种长的快的树,得种速生树木——加上竹炭——再加上煤炭才能……勉强看看能不能解决一系列问题吧!”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踏马还是我看得见的新郑……那要是我看不见的咸阳呢?邯郸呢?大梁呢?那些地方要没有我一系列措施,闹起来怎么办?!”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因此而死的每一个人,积攒起来,就是我乃千古罪人之因。”

  他抬起头,看着静室里的每一个人,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恐慌。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慌。

  “还百家齐聚!百家齐聚干什么?!”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烧了我是吧,烧了我的一切,掩盖生水问题,然后就能什么都可以一切如常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平静得近乎残忍。

  “可以!我同意。”

  然后他就看到了流沙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弄玉……弄玉终于不能平静了,但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如此歇斯底里的韩沥。

  而卫庄只是平静地略过任何情绪,看着他。

  开口第一句,只有陈述。

  “你怕了。”

  他说。

  “而且你怕得很没有必要。”

  韩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还得说,然后——

  “唉……”

  韩沥长叹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里有太多的情绪。

  “可是不知道谁讲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他顿了顿,抬起头。

  “这天下不是靠国境线和界碑就能阻隔的……一旦一地爆发不可逆转的民变,就会影响到各地……然后就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

  “就像阴阳家一样了,真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但韩非和张良的眼睛,却在听到韩沥话语的那一瞬间亮了。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好句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赞叹。

  “良言警醒,震耳欲聋。”

  张良也愣住了。

  他咀嚼着这句话,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震撼的表情。

  “不知此句何人所作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真正是大丈夫之语。”

  韩沥看着他们,一脸茫然——因为他会用,却真不知道出处。

  “我也不知道,随便翻的哪卷竹简上看到的句子就用上了。”

  他的语气随意,也确实不关心。

  但紫女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不信。

  “这什么书?何人所写你不去关心?”

  韩沥只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还真不关心——我对道理一向是有用就用,无用即弃的。”

  他看向韩非。

  “喜欢这句话的话就让其出现在你的著作里。”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不不,君子可不能夺人之美。”

  韩沥看着他,只是微微一笑。

  “可我不写书的啊!至少那些道理书,我是从不写的。”

  他顿了顿。

  “所以你不写……以后这句话就传不了了,你写了,也许那个作者可能在世,会来找你,说不定还能给我沾沾光呢——我也想认识一下。”

  韩非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到时……看看吧。”

  他没有答应却没有拒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沥,语气放缓了一些。

  他知道弟弟已经很恐惧了,其实他挺想多问问那个转移焰灵姬的事情,但最好是先安弟弟的心。

  “放心吧,百家找你,不是为了烧你,没人允许靠烧你来掩盖道。”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水虫现象确实可怕,而且看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是这是天理。若想要靠遮蔽就能忽视的话……失道的百家也不必存在了——阴阳家也不敢失道。”

  他接着在韩沥想开口时直接抢断。

  “也不是为了问责你——如果你只是瞒了几年就得被问责,那百家先进存在了几百年,都没发现此理岂不是得羞煞自己了——那学派还立得起来吗?”

  韩沥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

  他的声音很轻。

  “这转变的阵痛……我看着难受啊。”

  张良的声音响起。

  “沥公子,你没看到九公子的案上连酒都没了吗?”

  韩沥一愣,目光落在韩非面前的案上。

  确实。

  没有酒。

  只有用一个酒碗来装热水。

  韩沥的目光扫过静室——所有人案上的面前,都是一酒碗的热水。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酒呢?”

  他看向韩非。

  “兰花酿呢?九哥你不喝吗?你又没因为喝此酒出过事,你戒什么酒啊?!”

  韩非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呃……还是保命要紧,先等等。”

  他老实地说。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捂住脸。

  “唉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心。

  “我之过矣。”

  但紫女摇了摇头,出声道。

  “这跟你没关系。”

  她的声音平静但笃定。

  “是我把紫兰轩的兰花酿给全倒了,所以他在新的熟水酒出来前,最近只能喝沃水了。”

  韩沥抬起头,看着她。

  “唉!倒什么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败家娘们”的可惜。

  “没出过事就不要倒啊。”

  但紫女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倒不行,我酿的兰花酿我自知,就是拿山泉水酿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过去以为是清纯干澈,结果还是虫汤,我不敢害人——而且现在客人都不反对我倒——他们宁愿等新的,确定是熟水的兰花酿出来,也不想喝原来的兰花酿——而且哪怕不供酒,我的客人并不见少。”

  韩沥听着,忽然想起什么。

  他晃了晃手,声音压得很低。

  “你可以学现在的权贵……低价卖出,卖到不知情的乡下和外国啊。”

  他偏过头,小声地吐出两个名字。

  “至少我知道将军和血衣侯就是这么干的。”

  韩非的眉头猛地皱起。

  “哼!”

  他冷哼一声。

  “我正准备在朝堂上挤兑一下姬无夜——自己靠权势囤了一堆美酒,现在发现根本查不清里面有没有虫汤,结果还想卖出去害别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冷笑。

  “我不答应。”

  韩沥看着他,提醒道:

  “可是……我估计这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低价卖出很正常,要回本的啊。”

  他顿了顿。

  “别做大多数人的反对者。”

  韩非看着他,嘴角浮起自信的笑容。

  “所以,我就挤兑姬无夜——只挤兑姬无夜的行为,因为他不只是低价卖掉,他是强行以原价想将酒卖出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矜。

  “我就抓住这点,让其必须正常地低价卖出就行。”

  卫庄的声音响起。

  “然后我就根据这批酒可能的客户逐一告知真相……让他卖不出去,只能砸自己手里。”

  张良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卖不出去后,要不他直接倒了,要不……他自己继续把生水酒直接喝下去。”

  “噗——哈哈哈哈”

  韩沥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畅快。

  流沙……流沙还真是不放过一丝一毫想要打击夜幕的决心啊。

  他笑得肩膀直抖,那张刚才还满是恐慌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韩非看着他,等他的笑声慢慢平息下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稳而认真。

  “其实,你已经把当下为君者该做的,能做的布置都想好了——而且想得非常全面,甚至任何人都只能锦上添花了。”

  他看着韩沥,一字一顿。

  “你要做的就是把你的做法,计划告诉那些掌门侠魁巨子即可——他们会为你奔走呼吁的。”

  韩沥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可第一,我不想出名,我想在史书上找不到我。”

  他顿了顿。

  “第二,最关键的士民之争怎么办?我无解啊,贵族……贵族能让利吗?”

  韩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当他开口,声音里就带着一种法家学者特有的郑重。

  “第二个问题,我可以先回答你。”

  他看着韩沥。

  “你要考虑的是贵族和庶民,但我永远要考虑的是为君者如何决策——你的发现其实是让为君者真正有了势去压迫贵族分利。”

  卫庄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贵族无法恨你,民也无法恨你,为君者也不可能因此忌惮你——但他们必须得为此互相博弈了。”

  他顿了顿。

  “这不就是你的好心无情吗?怎么一贯在谋划时期不在乎的你现在就怂了呢?”

  韩沥愣住了。

  他咀嚼着这句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

  “哼哼哼……”

  他的鼻子发出了喷笑。

  那笑声很短,但很放松

  “所以……我不是举世皆敌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期待。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不是。”

  异口同声。

  甚至连不出声的弄玉都轻轻摇了摇头。

  韩沥看着他们,然后——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轻松。

  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刚才那股紧绷的、近乎炸裂的气势,像潮水一样退去。

  而整个静室的流沙众人也为之一松。

  要知道,在流沙众人眼里,刚刚的韩沥就是一个古之圣王在自己的正殿里对着群臣里下罪己诏——但他已经做的比天下近九成的君王要好了,他是有小过而无责——却近乎全功的。

  而群臣只能无奈地安抚君王:这不是你的错。

  好不容易才哄好了,然后古之圣王才逐渐变成了韩沥。

  这样才能接着谈下去。

  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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