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燕国王宫。太子东宫。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冬夜的寒气隔绝在外。烛火在青铜灯盏里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六指黑侠坐在客位上,墨眉横于膝前。燕丹跪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惊骇与后怕。

  方才那一番关于“刺秦”的对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六指黑侠和燕丹的谈话还在继续,并没有谁注意到幕后焱妃的偷听,或者即使注意到了也无需在意——一切都讲明白的计划,是谁都阻止不了的,不是他们做,就是另一些六国有识之士去做。

  反正都是无能的抵抗罢了。

  但巨子对于燕丹打算肆意挪用韩沥的计划还是有点疑虑,或者说需要提醒。

  然后巨子开口。

  那声音沉稳如山,却带着一丝长者的谨慎:

  “方才你说,想效仿韩沥的球计划……”

  他顿了顿,看着燕丹。

  “此事,我需要提醒你几句。”

  燕丹神色一凛,微微欠身:“巨子请讲。”

  “韩沥的球计划,是他做出来送给夜幕上司的——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他的阳谋。”巨子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好消息是,既然是阳谋,就意味着只要大家知道了这个计划,都可以效仿。”

  燕丹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巨子话锋一转:

  “但坏消息是——以道义的角度,你不能效仿得这么早。”

  燕丹愣住了。

  “为何?”

  “因为众所周知幻梦是个筛子。”巨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韩沥从不藏私,他的计划、他的手段,只要有心,都能打听到。这是他的风格,也是他的弱点。”

  他看着燕丹,目光深邃:

  “但从漏到哪,推导出是谁漏的——这个证据链还是很清晰的。”

  燕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巨子是在提醒他:如果他在韩沥的球计划刚刚推出、尚未在韩国站稳脚跟的时候就急急忙忙在燕国效仿,那“泄密”的源头,很容易被追溯到墨家身上。

  而墨家,是幻梦的深度参与者。

  “夜幕不敢怎么批评韩沥。”巨子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他是韩国的承重柱,是养活了三万流民的存在。但给墨家这些百家下绊子,他们肯定避免不了——谁叫这边德行有亏呢?”

  燕丹心中一禀,马上深深躬身:

  “是,弟子明白。丹必当谨慎,待球计划在韩国正式落地、韩沥站稳脚跟后,再行推进。”

  巨子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你懂了就好。

  燕丹直起身,犹豫了一息,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巨子可有其他可以先行效仿的谋划?”

  巨子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

  “其实,你若是有可以托付的人,在你推进球计划、获取利润之后,我希望你拿这些产业的利润,去模仿他的另一项政策。”

  “请巨子明示。”燕丹诚恳请教。

  “扫撒队计划。”

  燕丹的眉头微微皱起。

  “嗯?没听过的计划。”燕丹还真没听过扫撒队。

  “扫撒队计划是韩沥用来稳住韩国的三大人力资源政策之一,第二个是伐木,第三个是矿工——但扫撒队的聚集最简单。”巨子把韩沥的政策说了一遍,“因为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在十二个时辰里轮流清洁城市,让其减少秽物和瘟疫的肆虐。”

  “扫撒队?清洁城市?恕我直言,这个城内清洁工作……不是有奴隶和罪囚去干吗?”

  每个国家都有奴隶和罪囚。其中一些轻罪的,比如贬为“城旦”的,就是负责清理城市清洁的事务——一切杂务,都归他们。

  巨子却摇了摇头。

  “他们干得不认真,所以效果不如实打实拿钱养着的扫撒队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韩沥吸纳流民后,直接以产业养住扫撒队,让其如日落日息一样,不断为新郑城服务。到后面,新郑离不开扫撒队了——而韩沥只是花重金养了一批势力,同时新郑也获得了七国第一城的美名。”

  燕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有些心动,但也有些不可置信。

  “这……能有多少人?”

  巨子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对外,韩沥总是称大几千人。”

  他顿了顿。

  “但实际上,可能近万了。”

  燕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近万人。

  听命于一个人的近万人。

  包裹着整座新郑城的近万人。

  而幕后旁听的焱妃也听得心跳一滞。

  因为只有懂行的人,才懂得一国首都里有一支万人力量听命于自己代表着什么。

  燕丹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苍白。

  “那……那他岂不是随时都可以僭越篡位?!”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一个无官无职的王子,手下有近万人——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任何一个夜晚,让新郑城陷入瘫痪。

  这意味着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韩王“被驾崩”,然后“被禅让”。

  这意味着——

  但巨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但他就是卡在位置上不上前。”

  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因为他真的无心王位——而且无官无职。韩王能奈他何呢?”

  他看向燕丹,反问了一句:

  “而对你而言,你名正言顺,而且你也不打算篡位的情况下——确实可以效仿此举。”

  燕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这是僭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巨子说的是对的。

  他是太子。

  他名正言顺。

  他不需要篡位,王位迟早是他的。

  而如果他能像韩沥一样,在蓟城养一支近万人的扫撒队……

  那他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丹决不做篡位之人。”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句话,是对巨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但真实原因却是,他作为太子虽然占名而不据实,自身权力还是很大的,拥有的追随者也多,权势并不比燕王小。作为父亲的燕王不敢废了自己——而自己也没必要提前获取本来就属于他的东西。

  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了盘算。

  扫撒队……确实是个好手段。

  只要麾下有人,很多治国理政的事情才能真正完成。

  但就有一个问题:他不能亲自出面管。

  一国储君,不能管扫撒这种小事。

  确实得找人来管。

  谁来管呢?

  燕丹的目光,在烛光下闪烁了一瞬。

  绯烟可能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但这个问题,可以以后再想。

  他抬起头,看向巨子,真诚地躬身行礼:

  “多谢巨子指点。”

  六指黑侠只是挥了挥手。

  那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不必多礼。

  然后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种长者看着后辈吃瘪时的、带着促狭的笑意:

  “我也是刚刚进入新郑后,就发现自己的踪迹被扫撒队监察得无所遁形。而阴阳家那两个小女娃子……”

  他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些:

  “被吓得如同惊弓之鸟,根本不敢在大道上行走,只敢躲在小巷子里穿行。”

  燕丹愣了一下。

  随即,他那张愁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忍不住的笑意。

  两个鼻子长到天上的阴阳家高手,为了隐蔽自己,不得不钻小巷……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笑料。

  他必须马上抿住嘴——尤其是在和巨子谈完后见自己妻子时,因为绯烟作为当事人,绝对笑不出。

  但他不知道的是——

  后堂的帷幔后面,焱妃的鼻子,已经气歪了。

  我阴阳家高手,何时有过被迫钻小巷的屈辱?!

  但气归气,她的脑子却没停。

  扫撒队。

  近万人。

  散布全城。

  十二个时辰轮流清扫……

  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这是——

  这是以人力运行的阴阳术大阵!

  不需要天地元气支撑,只需要以钱财资粮来供应。

  主阵者根本不需要在阵中,而法阵自己运行。

  这是阴阳术梦寐以求的模式!

  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推演。

  如果把这种模式抽象出来,能不能设计一个类似的阴阳术奇阵?

  不需要完全依靠天地元气输入,而是让天地元气能够自行运转,让施术者达到……

  她想起一句话。

  《易经》里的话。

  “盖周天之变,化吾为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设想,可以推演一番后送回阴阳家。

  当做自己出逃的赎罪。

  但这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还是做好自己的角色——

  太子妃。

  帷幔后面,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书房里,燕丹已经从“钻小巷”的笑料中回过神来。

  作为一个政治人物,记录任何人说过的信息是本能。

  他很快就想起,刚才巨子提到的三个计划——

  球计划、扫撒队计划、还有……

  “巨子。”他开口问道,“赤脚医计划是什么?”

  巨子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那严肃,让燕丹的心微微一沉。

  “赤脚医计划……”

  巨子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培养大量能治日常病症的医者,让他们散布到广大乡间,常驻村中接受供养,并解决村内野人也好、国民也罢之病痛。”

  他看向燕丹,那双被兜帽笼罩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郑重。

  “此乃治国大道。”

  燕丹说完这话后,自己的呼吸,再次凝住了,“没想到,韩沥此人竟能想到这点——不愧是能与北冥子和巨子论道之人。”

  他听懂了。

  这确实是个很花钱的计划。

  而且短时间看不到成效。

  但——

  从长期来看,这是唤醒燕民保卫燕国的柔性手段。

  也许比不上“分贵族之地”那么激进,但也能稍微有点用。

  最重要的是,贵族无法完全反对。

  因为领地少死人,对他们也有用——不然谁干活呢?

  就一个问题:需要钱粮。

  但如果治国难题是靠钱粮就能解决的话……

  那还真不是问题。

  因为他是太子。

  他有名。

  而且他手上有可以牵头的项目——球计划。

  只要他了解了球计划的全部内容,就可以效仿,召唤燕地贵族集众进行投资。

  没人不想赚更多,贵族也不例外。

  因此,只要新郑的球计划推行了,蓟城的球计划就可以马上推进。

  而且燕国距离韩国太远,双方也互相打扰不到对方。

  有了额外的钱,就可以推行扫撒队计划。

  然后再看看如何抄韩沥之策,去赚更多的钱来推行赤脚医计划。

  时间紧迫。

  也许在有限的时间里,他最多只能完成球计划,和扫撒队的初步计划,秦国兵锋就将兵临城下。

  但在一切不可挽回前,完成力量的搭建,总好过马上推进刺秦……

  有的选的话,刺秦还是最后再做吧。

  因为现在,他明白了——

  只有接受了自己的无能,才需要推进刺秦。

  估计还是免不了走这一遭。

  但最起码,还得试试别的方面。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巨子,真诚地再次躬身:

  “多谢巨子的一番指点。丹受益匪浅,感激不尽。”

  巨子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计划都是韩沥之策。你应该感谢的是他。”

  燕丹抬起头。

  他看着巨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复杂。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将是我墨家和燕丹永远的朋友。”

  巨子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燕丹,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但落在燕丹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哪怕他很快就被带去秦国,为秦国建功立业?”

  燕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就不能阻止……”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他太明白了。

  韩沥这种人,去到秦国能产生什么恐怖效果。

  那些计划——球计划、扫撒队计划、赤脚医计划——如果被秦国效仿……

  那六国,还有活路吗?

  但巨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幻想。

  “韩国是拗不过秦国的。”

  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燕丹沉默了。

  他紧紧地抿着嘴。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一咬牙,一跺脚:

  “他——还会是我燕丹的朋友。”

  他的声音很稳,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我安慰。

  反正燕丹不认为秦王政有胆子多倚重一个思想异端。

  就这样最好。

  莫再见面了。

  巨子看着他,那被兜帽笼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悲悯。

  “大势如此。”他说,“就像韩沥自己说的,做好自己就够了。”

  他顿了顿,难得地叹了口气。

  “剩下的一切,交给天决定吧。”

  燕丹闻言,也不由得戚戚。

  墨家讲天志,是非常相信天意的。

  而他此刻,也只能相信了。

  后堂的帷幔后面,焱妃也在心中戚戚。

  但戚戚之外,她还有别的念头。

  赤脚医计划……

  听起来,挺需要吸纳一切巫医的力量。

  这恐怕才是阴阳家的真正切入点。

  当速速回报。

  也算了全了自己对宗门一份心。

  也不妨夫君事业。

  她抬起头,透过帷幔的缝隙,看着书房里那两道身影。

  一个沉稳如山。

  一个疲惫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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