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韩非的手掌拍在案几上,青铜酒杯跳了起来,琥珀色的酒液洒出几滴。

  “好你个卫庄!”他指着卫庄,脸上写着“后知后觉”四个大字,“你拿我当幌子!”

  虽然语气里没什么真怒,但那不爽是实打实的——尤其是一想到刚才那副“筹钱筹到愁眉苦脸”的窘态,全被妹妹看进了眼里。

  卫庄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问了一句话:

  “一个上午了,你筹到多少钱?”

  韩非的嘴张了张,卡壳了一瞬,随即梗起脖子:

  “在筹呢!”

  “一个上午,有筹到超过十金的钱吗?”

  “哪有这么快!”韩非的脖子梗得更直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卫庄终于抬起眼。

  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解剖的平静。

  “你当然筹不到。”他说,“因为这是十万钱。”

  韩非愣了一下。

  十万钱?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一金等于一万钱,十金就是十万钱。

  价值一样,量级不同。

  韩非的圈子,论“钱”。紫兰轩的流水、士人之间的借贷、贵族之间的馈赠——都是以“钱”计的。

  而韩沥的圈子,论“金”。

  翡翠虎开口闭口“百金”“千金”,是因为他经手的生意,用“钱”已经数不过来了。

  卫庄手下控着七绝堂,每月上供也是论“钱”算的——所以他最清楚这个量级的差距。

  而韩非这次需要筹的钱,最少一千金。

  一千万钱。

  一个上午连十金都筹不到的话——

  那得筹到猴年马月?

  “这是一个你得用思考国家出路时的状态,才能筹到的资源。”卫庄的声音不紧不慢,“是一定要找你最后要找的人,才能筹到的。”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慢慢低下头。

  最后要找的人。

  父王。相国张开地。四哥韩宇。

  三个人。

  每一个,都要开国库。每一笔,都要上朝堂。每一次,都变数巨大。

  他还没去。他甚至还没想好怎么去。

  红莲站在一旁,看着哥哥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其实她并不觉得哥哥有多窘迫。

  听了弟弟那堂课后,她就记住了一句话:注资入股,全韩国只能找两个人。

  弟弟不能拿自己的钱买自己的产业,所以选项只能是另一个——翡翠虎。

  她一开始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才明白:筹钱之艰难,必须找对人。

  “哥哥,”她走上前一步,声音放软,“不用担心了。弟弟已经给我方法了。我只需要拜访几个人就行了。”

  就是最后一个人挺麻烦的……

  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

  韩非猛地抬起头,目光在红莲和卫庄之间来回扫:

  “你们找沥弟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惊讶、不解、还有一丝“你们怎么不早说”的委屈。

  玩我啊!

  要是能找沥弟,他今天就不用挨那十几个白眼了!虽然那些白眼最后都没伤交情,但过程是真难受啊!

  卫庄却反问了一句:

  “让你担当一下大任,顺便为妹妹的事情打响一下名头——有问题吗?”

  韩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室注资幻梦——这件事,必须形成舆论。

  让所有人知道:红莲公主在筹钱,红莲公主要做事,红莲公主背后站着韩王室的影子。

  夜幕可以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们必须知道这件事正在发生。

  而只要有真金白银注入,对大家都是好事。

  “当然……没有。”

  韩非强颜欢笑地扯了扯嘴角,随即转向红莲,脸上换上兄长的和颜悦色:

  “那弟弟要你去拜访哪些人啊?”

  他有种预感——这些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红莲见哥哥问了,只能如实回答:

  “嗯……按照股份比例从大到小——翡翠虎、明珠夫人、胡美人、四哥……和父王。”

  她每说一个名字,在场的人眼睛就睁大一分。

  韩非的脸,从“和颜悦色”变成“眉头紧锁”,再变成“嘴角抽搐”,最后——

  彻底崩坏。

  翡翠虎。明珠夫人。胡美人。韩宇。父王。

  五个名字,两个是夜幕核心,一个跟韩沥快要结死仇的后妃,一个是即将上位的四哥,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父王。

  “找他就给你们出这么个馊主意是吧!”

  韩非的手握紧了青铜酒杯,指节泛白。他看向卫庄,声音里压着怒意:

  “他人呢?!”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找到韩沥,然后——然后干什么他也不确定,但至少得骂一顿。

  卫庄连动都没动。

  “不用找他。”他说,“找我就行。我已经看透了他的全部谋划,并且百分百支持他。”

  “卫庄兄,这可不是说笑的。”

  张良的声音插进来。少年的眉头紧锁,清秀的脸上写满不赞同:

  “找经常让人家破人亡的翡翠虎,找在宫里近乎只手遮天的明珠夫人——偏偏他们都是夜幕一员。你就让红莲公主涉入这种险境?”

  “韩沥能担保——这个计策对红莲公主性命无虞吗?”

  紫女的声音从旁传来。她站在张良身侧,紫色的裙摆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眼中是真实的担忧。

  弄玉没有说话。她虽然第一次见到红莲,不敢多说话,但那张清丽的脸上,忧虑的神情已经足够明显。

  卫庄环视了一圈。

  然后他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韩沥在这点上,已经算得比任何人都精。牢牢按他的方法来,不仅性命无虞,而且只会更加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非脸上:

  “甚至——如果你听完这个谋划不满意,想要额外添加什么,只要不在乎以后你妹妹的命的话——都行。”

  “你说什么呢!”

  韩非直接炸了。他伸出手,指向卫庄:

  “既然你口气这么大,你来说,我来挑刺!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性命无忧!”

  “哥哥……”

  红莲忍不住出声。

  她是真心没觉得有多危险。

  她不缺钱,也不要太多的钱。

  而且抛开“保护弟弟”这个初衷,她根本不觉得翡翠虎和明珠夫人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伤害——伤害一个公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她抵触,是因为她不想接触那些人。

  但她从来就没有害怕过他们啊。

  “你先别说话,妹妹。”

  韩非伸手,做了一个“止”的手势。他的声音放软了些,但执拗还在:

  “让我听一听。让我听一听,好吗?”

  红莲听从地闭上了嘴。

  卫庄看着韩非,问:

  “你要长话短说,还是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韩非想都不想。

  “从头开始就是——”

  卫庄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紫兰轩的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某种奇特的、近乎庄重的光芒。

  “今天我和红莲,真的受益匪浅。听到了一堂——我师鬼谷子,和荀夫子这个级别的大才——才会教授的学问。”

  他顿了顿:

  “要知道,你妹妹和我,都没付过一丝相应的学费。是听免费教学的。”

  满室寂静。

  红莲的眼睛慢慢睁大。

  鬼谷子……

  和荀夫子这个级别?!

  她刚才听得那些“憋屈”“难受”的东西——是无价之宝?

  韩非的眉头挑了一下。他盯着卫庄,声音发紧:

  “你确定吗?”

  卫庄的师父是鬼谷子。韩非的老师是荀夫子。

  这是卫庄话里的第一层含义。

  第二层——这是包含了鬼谷子和荀夫子学问特点的一种学问。

  第三层——这种知识的价值之高,是要在各自老师门下研习多年,才能得到的学问。

  就在刚刚,被免费教给了卫庄和妹妹?

  韩非知道韩沥有“通诸子”的本事。对农、墨、儒、法、道,他都有涉猎。

  但专指荀夫子和鬼谷子共有的学问……

  卫庄的回答直接砸了下来:

  “反正,我会把我今日所得,带回鬼谷。要么《鬼谷子》后加一新篇,要么作一能代代相传的鬼谷派之典。”

  “嘶——”

  张良倒吸一口凉气。

  韩非也愣住了。

  纵横家无典。

  鬼谷之学,只口授相传,除了一本晦涩难懂的《鬼谷子》,从不落文字。

  而现在韩沥的学问,能让纵横家留下一篇典?供日后代代鬼谷派弟子研习?

  “可否……”

  韩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下去。

  他想听。

  他太想听了。

  但知识是无价之宝。他怎么开口?

  卫庄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存在。

  “我说了,这是免费的。”他说,“当然可以分享。”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唉……我就这点出息……”

  “九公子若这样说,良也得惭愧了。”

  张良苦笑,他也很想听。那种“想听”几乎写在脸上,但他也开不了口。

  “不过,听了可别生气。”卫庄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转向红莲:

  “开篇第一句是什么?还记得吗?”

  红莲愣了一下,随即回忆道:

  “唔……哦。‘儒家行事——温良恭俭让。但唯独这个让字,特别是这个让字,尤为重要。’”

  “嗯?”

  张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少年清秀的脸上写满困惑:

  “温良恭俭,怎么就不重要啦?”

  韩非也皱起了眉。但他的眉头更深,那是一种法家学者在捕捉关键词时的锐利:

  “此让非彼让吧?但为何要先以儒家为开篇第一句呢?”

  “他为什么要以儒家开篇——你们有空可以自己去问他。但我对此,却也有所感,可以释义。”

  卫庄没有直接回答。他顿了顿,反问了一个问题:

  “韩沥,做到儒家五德了吗?”

  韩非愣了一下。

  张良也愣了一下。

  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点头。

  “做到的。”韩非说。

  这是毋庸置疑的。

  韩沥行事僭越——那是他的“术”。但做人,他谨守五德。

  最显而易见的证据就是:他在新郑没好名,没坏名,只有……丑名声。

  换句话说,韩沥在士民心中是“无感”的。再加上他彬彬有礼,从不作恶——确实称得上“做到五德”。

  张良也点头。

  如果不是因为韩沥是真君子,他们也不会在阵营相悖的情况下,还能说那么多私密话。

  卫庄转向张良:

  “你做到五德了吗?”

  张良微微躬身:

  “良时而自省。”

  ——意思是,暂时没出过什么大错,也没什么小纰漏。

  卫庄又转向韩非:

  “你呢?”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俭和让——我肯定还差点。让上面,问题更大。”

  韩非爱穿紫衣,爱喝酒,俭肯定不够。他接下司寇一职,名声在外,还全是好名声——让一定修持不够。

  卫庄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如张良舒服。”

  韩非没说话。

  “而正是因为你不会让——”

  卫庄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陈述:

  “你比韩沥难受。”

  韩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头:

  “我不会让。”

  他顿了顿,直视卫庄的眼睛:

  “也正要听你说说。”

  卫庄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一眼红莲,又看了一眼韩非,最后目光落在张良脸上。

  然后他说:

  “好。那我就说说——这个让。”

  烛火跳动了一下。

  紫兰轩的会客室里,所有人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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