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新郑上空的薄雾,将城南郊外那片焦黑的废墟照得无所遁形。

  恢复了錦袍的张良踩着被露水打湿的草叶走近时,靴底已经沾满泥泞。

  他整夜未眠,只在幻梦总部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此刻眼下泛着青黑,脚步却依然沉稳。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寨子已不复存在,只剩数十根烧成炭黑的木桩歪斜地插在地上,像一片丑陋的墓碑。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那是大火烧过血肉后特有的味道。

  更刺眼的是地上。

  一具具用粗麻布覆盖的焦尸整齐排列,麻布边缘露出焦黑蜷缩的肢体。

  粗略望去,竟有近百之数。数十名禁军士兵正沉默地将又一具尸体从废墟中抬出,动作僵硬,脸上写满了压抑的惊悸。

  若不知真相,张良此刻定会握紧拳头,痛斥下手者的残忍。

  但即便知道真相——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焦尸”,心头仍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

  天泽……百越庶民在你眼中,就只是可以随意清理的奴隶吗?活不下去,向别国乞活,就是死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目光在废墟中寻找。很快,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韩非背对着他,站在那排麻布覆盖的尸堆中央。一身紫袍在焦黑背景中显得突兀而孤寂。他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凝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张良昨晚一天都在幻梦做事,实在来不及回去流沙告诉韩非究竟出了什么事。

  但他也知道,韩非就算不知昨夜全部细节,也必能看出这些“尸体”的蹊跷——动作太过一致,烧灼痕迹太过整齐。

  这是伪造的现场,一个为了让一百多个活人能“合理消失”而制造的、冰冷的谎言。

  而制造这谎言,本身就意味着一件事:韩沥不相信韩国、不相信韩王的名号,能罩住这些卑微的越民。

  这是用最残酷的方式,扇在韩非脸上的一记耳光。

  张良走上前,想开口说些什么。

  韩非却先抬起了手。

  手掌竖起,五指并拢,是一个清晰而疲惫的“止”的手势。他没有回头。

  张良停步,并闭上了嘴。

  只见韩非缓缓放下手,闭上了透着悲凉的双眼。

  晨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那张总是带着点酒意,却又更加不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专注。

  然后,他睁眼。

  眸中紫光流转。

  ---

  在韩非此刻的“视野”中,废墟的色彩骤然褪去,化为黑白交织的线条。时间开始逆流。

  他“看”到:

  一队队身着统一服装、动作干练的影子士兵,两人一组,抬着僵直的“尸体”,沉默而高效地将它们放置在各处草棚下、火堆旁。

  有人随后上前,将罐中液体仔细泼洒在尸体与易燃物上。

  再往前,“画面”浮动。

  寨子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旁,有两个“人影”靠得极近,姿态竟显出几分诡异的“亲近”,似在低语。

  紧接着,寨门方向,“画面”剧烈震荡起来!

  两道身影以惊人的速度交错、碰撞,劲风激得地面的尘土都形成可见的波纹。

  一人拳势大开大合,刚猛暴烈;另一人身影诡谲,如毒蛇吐信。

  最终,刚勐者身形剧震,踉跄着向后“蹬、蹬、蹬……”连退十步,脚下泥土深深凹陷。

  而那道诡谲身影,只微微一晃,便稳住了身形,仅退一步。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恢复色彩和正常时序。

  焦黑的废墟,忙碌的禁军,麻布覆盖的“焦尸”。

  还有站在尸堆中央,背对着张良的韩非自己。

  ---

  韩非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紫光已敛去。

  他缓缓转身,看向张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认真地问了一句:

  “沥弟……伤得重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张良如实道:“看着无重伤,但额角、眉骨皆有狰狞皮肉伤。他整个人……身心俱疲。”顿了顿,补充道,“他自己说,能没被打死,已是天幸。”

  韩非点了点头,脸上依然看不出情绪。他转身,走向废墟中央那片被烧得最彻底的空地——那里曾是最大的火堆。

  “那么,”他蹲下身,手指虚按在焦黑的泥地上,“沥弟一定是用了某种手段,先制住了那个混入寨中、想要动手的百越高手。”

  他抬头,看向张良:“对付这样一个寨子,百越高手会用什么手段?”

  张良闻言,立刻进入状态,他博闻强记的优势此刻显现出来。

  他稍加思索,便有了结果。

  “百越有两大凶术,”他缓缓道,“蛊,和毒。”

  韩非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近日新郑有传闻,说夜归之人撞见了‘百鬼夜行’——阴风过处,似有尸体行走。”

  张良童孔一缩:“那就是百越的尸蛊之术了。”

  “那么昨夜被沥弟制住的,”韩非拍了拍身上的灰,眼中锐光闪过,“就该是另一门凶术的执掌者了。”

  张良几乎脱口而出:“代表惩罚与复仇的……百毒之咒。”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对视一眼。

  但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寨门外传来。

  一个三人小队快步走近。

  为首者披着禁军制式披风,是小队长打扮,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小队长的脸色在晨光下显得异常严肃,手中高举一枚铜制令牌。

  “大王有令!”

  声音在废墟中炸开,忙碌的禁军们动作齐齐一顿。

  小队长目光锁定韩非,朗声道:“宣司寇韩非,即刻入宫觐见!”

  韩非与张良交换了一个眼神。

  该来的,终究来了。

  “子房,”韩非转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路上与我同行。”

  “好。”

  ---

  马车碾过新郑清晨的街道,向着王宫方向驶去。

  车厢内,韩非看着对面张良遮掩不住的倦容,忽然笑了笑:“子房,熬夜滋味如何?”

  张良揉了揉发涩的眼角,苦笑道:“总想着……再等一会儿,再写一份就休息。结果一份接一份,抬头时,天已亮了。”

  “幻梦如何?”韩非问得随意,眼神却认真。

  张良沉默了片刻,整理着昨夜海啸般的信息冲击。

  “幻梦在用两种东西统御麾下部众,”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其一,是极致的‘无名之治’;其二,是某种……另类的‘商君之术’。”

  “无名之治?”韩非眉梢微挑。

  “而沥公子与潜入其中的百家弟子之间,”张良继续道,语气复杂,“似乎在玩一个游戏——看谁先开口,先表露身份,先承认自己的学说在‘幻梦’面前需要调整的游戏。”

  韩非身体微微前倾:“无名……到何种程度?”

  “我昨天见到了一位学儒的前辈,”张良举出最震撼的例子,“即便总揽幻梦全局文书调度,也只自称——‘管一’。”

  “……”

  韩非的嘴巴微微张开,随即猛地闭上,牙齿咬紧。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圆了,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足足三息,他没说话。

  “竟然连儒家的名实……都不要了……”他喃喃道,声音干涩。

  一个儒生,毕生所求不过“仁”与“礼”。而“礼”之核心,便是“正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实相符,秩序井然。

  可那个自称“管一”的儒生,抛弃了一切姓氏、家世、师承,只留下一个代表职务的符号。

  如果他不是背叛所学……

  那就意味着——

  “他的事业,已达‘大仁’。”韩非缓缓吐出结论,语气沉重,“故而,只能……无视‘小礼’了。”

  张良低下头:“管一前辈让良嗟叹。或许其他夫子不会认同,但良……良能理解。”

  “放心吧,”韩非拍了拍他的肩,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儒门并非没有英杰。我师荀夫子若见此,必能谅解。”他顿了顿,“因为……我也谅解。”

  张良点点头,心头那点郁结稍散。

  “那‘另类的商君之术’呢?”韩非追问,这是作为法家学者的本能关切。

  商君之术,已是将人性与效率榨取到极致的恐怖设计。

  还能如何“另类”?

  张良将昨夜所见所闻道来:那五千自愿参与“街头会猎”者,所得的并非军功爵位,而是“高抚恤”——战死,则家小由幻梦供养终身;是“允立碑”——名字刻上忠魂碑,岁岁祭祀;是“可著史”——事迹录入《幻梦忠魂录》,流芳后世。

  韩非听完,沉默了更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是否定,而是某种更深沉的震动。

  “这哪是什么商君之术……”他轻声道,像在对自己说,“这根本就是……‘韩君之术’了。”

  “嗯?”张良没听清,更没听懂。

  “韩、君、之、术。”韩非一字一顿,眼中光芒复杂到了极点,“与商君之术,本质已截然不同。”

  他看向张良,解释道:“商君之术,以法为绳,以利为饵,驱民如驱羊,求的是国强而民弱,是效率,也是消耗。”

  “而沥弟这套……他以‘生养’代替‘驱使’,以‘不朽’替代‘爵赏’。人人为家小而战,为身后名而战。其凝聚之力、绵延之效,已不可同日而语。这不再是消耗,而是……生生不息。”

  韩非的声音沉了下去:“但后患,也必将更大。控制幻梦——必须成为我日后首要之务。”

  张良深以为然:“控制确是正理。我怀疑沥公子自己,都未必清楚他创造了什么。但我们……该如何控制?”

  “第一步,便是接触那些‘一’。”韩非思路清晰,“按你的说法,在‘谁先开口’的游戏里,感到失语的绝不止管一。那些‘一’中,必有百家弟子。我们可以接触,试探,寻找盟友。”

  但他随即苦笑:“可问题也在此——所谓的‘一’之命名,抹去了他们的一切过往。我们接触谁,都像在开一个不知内容的箱子。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珍宝,还是毒药。”

  他揉了揉眉心,更深的忧虑浮现:“况且,我现在还没想明白,如何‘无害’地控制幻梦。强制摧毁是最蠢的——幻梦本身无性,是夜幕给了它‘性’。所以我们仍得先打击夜幕……”

  他长叹一声:“苦也!”

  张良安慰道:“这些皆是未来之忧。眼下之困,该如何解?我们都知真相,该如何……向大王禀报?”

  韩非闻言,脸上的疲惫忽然一扫而空。他坐直身体,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意。

  “很简单。”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沥弟自己,已经把答案递到我手边了——”

  “就是天泽干的。”

  张良一怔。

  “而我现在要做的,”韩非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只是编一个更圆满、更让人信服的理由罢了。”

  “又是……‘好心无情’吗?”张良语气有些低落。

  他想起韩沥那些冰冷有效的安排,想起紫女姑娘眼中复杂的无奈。

  “不。”

  韩非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有些复杂,有些……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时机。

  “这次,该轮到我们‘好心无情’了。”

  他看着张良困惑的眼神,缓缓道:“因为这次,沥弟他自己……有些过于依赖这套逻辑了。”

  “嗯?”张良精神一振。

  “理论上,他救人之后,悄悄安置即可。”韩非分析道,“但他担忧天泽日后继续追杀,必须给他一个合适的理由,顺便彻底斩断线索。于是,他选择了最决绝的一步——让这些人‘消失’。”

  “可在‘消失’的方式上,他肯定犹豫过:是只烧寨,不留痕迹?还是烧寨,并留下尸体?”

  张良顺着思路:“若只烧寨,不放尸……那真正的越民去哪儿了?这会留下更大的疑点。”

  “但光放尸,也有问题。”韩非接口,“这不符合他‘水面之下’的行事理念——把事情做绝,不留任何被追查的可能。所以,他得找到足够多的无名尸,把这出戏唱完——也难为他真能找到一百具无名尸了。”

  他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讽刺:“这也证明,新郑这看似太平的都城,暗地里……并不太平啊。”

  随即,韩非的笑容重新浮现,这次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自信。

  “但就在这里,他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他还是给我留了选择的余地。”

  张良彻底懵了:“都做到这地步了……还有何选择余地?”

  “当然有。”韩非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烧寨放尸、伪造现场这套把戏,是用来应付‘庸人’的——那些不想深究、或能力不足的查案者,会乐于接受这个结果,草草结案。”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宫方向。

  “但偏偏,我是韩王的儿子,是韩国的司寇。死的这群人,是韩王下旨收容的百越难民。这件事,就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命案——”

  韩非的眼神如出鞘的剑。

  “越民可以活在水下,这点我认了,但这个案发现场却成了一个,可以让我发动整个韩国最强大的‘势’——王权,去追捕天泽的……绝佳理由。”

  张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

  韩沥想将此事压在水面之下,悄悄解决。

  而韩非,要反其道而行之——他要将此事彻底掀开,闹大,闹到朝堂之上,闹到韩王震怒,闹到整个韩国的国家机器都为之下场!

  这不是掩盖,这是利用。

  “至于查案过程中,若我‘顺便’发现了什么其他有趣的东西……”韩非靠回车厢壁,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比如某些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交易,比如夜幕在水面下的勾当……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孩子气的“较劲”。

  “好心无情……哼。”

  韩非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自言自语般低语:

  “有朝一日,他也最好尝尝,被人‘好心无情’地推进局里,身不由己是什么滋味。”

  张良看着他的侧脸,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苦笑起来。

  但苦笑之下,心底竟也悄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是啊。

  那位总是算尽一切、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当作棋子的十四公子。

  若有一日,发现自己也成了别人棋盘上一枚被推动的棋子。

  那场面,该是何等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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