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上海,卢绪章正在一间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里拆阅密电。

  看完余生那封长信,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

  然后他站起来,从墙上的暗格里取出一本牛皮面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联系方式。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沈吗?我找姓王的。”

  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王先生去香港了。”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卢绪章沉默两秒:“告诉他,上海的老朋友有笔大买卖,急需五六个能开卡车的老司机。”

  他用的是暗语,“卡车”是飞机,“老司机”是飞行员,“大买卖”就是抗战。这是他跟联络员们事先约定好的代号,即便电话被监听,也抓不住把柄。

  那边顿了一下:“什么车型?”

  “日式的,六个轮子和五个轮子都有。”六轮代表战斗机,五轮代表轰炸机,这是他在这一封密电里临时编的,只有收件人才能对得上。

  “明白了,我转告他。”

  卢绪章挂断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一个响了很多声才有人接,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卢先生?”

  “老周在不在?”

  “他出去了,要晚上才回来。”

  “让他回来以后给我回个电话。”

  “好的。”

  卢绪章放下电话,翻开笔记本,在几个名字前面画了圈。

  这些都是他这么多年经营下来最可靠的关系网——有航空委员会里不得志的旧军官,有流落在上海的航校教官,有从东北流亡关内的老飞行员,有在香港做飞行俱乐部教练的华侨。

  这些人有的能直接提供飞行员,有的能提供飞行员的线索,有的能帮忙找航空燃油的渠道。

  每个人的价值不同,但都不可或缺。

  接下来的半个月,华夏的大地上多了一批向太行山缓慢移动的人。

  他们从上海出发,从香港出发,从重庆出发,从昆明出发。

  有人坐船,有人坐火车,有人坐马车,有人步行。

  他们穿过日军封锁线,穿过国统区,穿过土匪出没的无人地带。他们用假名字,用假身份,用假路条。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太行山。

  第一个到达的飞行员姓陈,原是中央航校的教官。卢绪章的人在上海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失业半年,靠着给人家写信糊口度日。

  听完来意,他二话没说就收拾了行李。

  余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军姿多么挺拔,也不是因为他的眼神多么坚定——而是因为,他只有一条胳膊,右边的袖子在肘部以下是空的。

  “余司令员。”他举起左手敬了一个军礼,姿势很标准,左手的力量也不逊于右手的力道,“陈怀远,原中央航校上尉教官。”

  他放下手,微微一笑,继续道:“少了一条胳膊,但脑子还在,教学大纲能背会写,基本的座舱操作也能示范。我教出来的学员,不会比别人差。”

  余生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右侧袖子,目光沉了沉,但没多说什么。

  过了几天,第二个人到了。

  这是一位现役的华夏空军少尉飞行员,看着三十不到。

  他在淞沪会战中击落过两架日机,后来在一次空战中座机中弹起火,他跳伞摔断了一条腿,虽然后来恢复得七七八八,走路还是有点瘸,再也没能回原部队。

  他走进辛庄的时候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但余生在打量他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双手,虎口和掌心的老茧厚得发亮——那是长时间握操纵杆磨出来的,骗不了人。

  “能飞吗?”余生问。

  “能。”这个姓林的少尉回答得很干脆,“试飞一下就知道。”

  余生点头:“先不急,等人到齐了一起安排。”

  第三个人是南洋华侨,年纪最小。

  他父亲是橡胶园主,他在美国学过飞行,回国后加入中国空军,飞过运输机、战斗机、轰炸机,号称“什么都能开”。

  他到了太行以后看到那十一架飞机,激动得连行李都没放下就绕着机场跑了一圈。

  第四个人同样来自南洋,祖籍广东,是香港皇家飞行俱乐部的教练。

  他在英国人的飞行学校受训过,又在东南亚飞了几年民航,对华夏空军的现役机型并不陌生。

  余生问他为什么来,他想了想答道:“我父亲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国家有难,华侨不能做旁观者。”

  第五个人和前面四个都不一样。他既不会开战斗机,也不会开轰炸机,甚至可能连汽车都开不利索。但他会修飞机,而且修理的技术在当地是顶尖的。

  他姓郑,东北人,曾在沈阳的东北军空军当过机械师。

  九一八之后他流亡关内,在桂林、昆明等地的修理厂和航空站干过,经手修理过的飞机有上百架。

  他到了机场以后,花了三天时间把十一架飞机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给余生交了一份清单。

  六架战斗机,两架发动机需要大修,三架外表看起来完好但仪表有问题,一架可以飞。

  五架轰炸机,状况比战斗机好一些,有三架可以飞,另外两架需要更换几个零件。

  “需要什么零件?”余生问。

  郑师傅把清单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长长一串零件编号和名称,全是日文。余生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清单交给赵刚拍成照片,发给了卢绪章。

  半个月后,零件在上海的码头上装船,经秘密渠道运往太行山。

  航空燃油是最后一个难题。卢绪章在全国各地能搜刮到的量像挤牙膏一样,东拼西凑,第一批只弄到了区区的不到二十吨。

  放在正常使用上根本不够消耗几天,但考虑到是起步阶段,用来训练和验证飞行,倒也勉强够撑一阵子。

  这些油分成数十批,从不同路线运往太行山。

  有的装在煤油桶里,上面盖着猪油;有的藏在货船的底舱,夹层里塞满棉花隔音;有的跟着商队走,藏在杂货堆底下。

  每一条运输路线,都要穿过日军的封锁线、国军的检查站、土匪的控制区。每一桶油运到太行山,都有可能有交通站的同志付出代价。

  但油还是来了,一桶接一桶,像涓涓细流汇入大海。

  第一批油运抵机场的当天晚上,郑师傅带着几个地勤人员,打着手电筒,一桶一桶地检查质量。

  油料没有问题,颜色透亮,没有杂质,标号也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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