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年纪其实没有多大,顶天了不到五十。天天老夫、老夫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把他当老人。

  避世是一方面,另一个原因是伤病缠身。

  统一之战,六国他灭了一半。

  灭魏,水灌大梁;北上破燕,追燕王至辽东;扫平代地赵嘉残余;而后自燕地南下,一战平定齐国。

  以秦朝的医疗条件,能包扎止血就不错了。可想而知他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

  《史记》记载:“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贲皆已死。”

  这位威震六国的将军,离世时可能不到六十岁。

  但今时不同往日。有四位神医坐镇咸阳,有遍布各郡的医署系统,有医部特制的伤药。

  王贲的旧伤虽不能根治,却能调理。身上的病痛一天比一天轻。

  他这年纪,连退休都不够资格,凭啥不干活?

  陈平三言两语激得王贲连夜写信给秦始皇。

  措辞极简:臣请暂守陇西,犬子随李信历练。

  秦始皇火速回信:早该出来干活了。

  王离已经四天没挨揍,见老爹捧着始皇亲笔手书,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壮着胆子凑上前:“父亲!陛下准了?”

  王贲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赶紧收拾东西。”

  王离大喜,想咧嘴笑,又扯到脸上的肿块,疼得他嘶地倒吸气。

  正巧陈平过来辞行。

  “晚辈这就动身前往西宁,特来跟您道别。”

  王离叫住他:“等等!我跟你一道走!”

  陈平挑眉:“陛下回信了?”

  王贲没好气地看着他俩:“你们两个臭小子行事稳当点。遇事听李信…… 算了,那家伙更不省心。”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转头叮嘱王离:“看好你信叔。”

  王离一拍胸脯:“明白!”

  二人对着王贲行礼,转身离开军营。

  狄道去往西宁的路上,秋意已铺得满满当当。

  沿途草木褪去盛夏的浓绿,寒气顺着山势一点点蔓延。越往西行,地势越高,风也越冷,处处都是深秋萧瑟的模样。

  待到众人抵达西宁地界时,新筑的城墙已经垒起半人多高,墙体整齐厚实,初具城池雏形。

  城下军医营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等候体检甄选,备战高原的士卒。

  李信站在营前远远看见王离,瞬间头大如斗。

  王离老远就扬起笑脸,快步跑上前:“信叔,我来了!”

  李信揉着太阳穴:“你小子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你爹骗到了陇西?”

  王离一脸得意:“反正我把人骗来了,您就说开不开心吧!”

  李信眼珠子一转,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有你爹稳住陇西,等我平定西羌,是不是能去西域?”

  “估计够呛,我爹只是暂守陇西。”

  见李信又想撂挑子,陈平无语片刻:“将军,人选都挑好了?”

  李信侧身指了指军医营:“从辎重队里挑了两百余人,那边还在排队。”

  “晚辈带了三十名手下,加起来够用吗?”

  “远远不够。这支队伍常驻高原数月,不仅要携带粮草、药粉、飞行器械,还得留人往返运送补给。至少五百人才够。”

  王离急道:“我也去排队!”

  李信瞪他:“你凑什么热闹?你留在西宁筑城。”

  王离不死心,上前轻轻扯住李信的袖子:“叔,您就让我试试呗!万一我合适呢?”

  李信嗤笑:“又是个不信邪的。行,你去试!”

  王离乐滋滋地扎进排队的人群。

  随后李信吩咐亲兵宰羊,依旧只烤半只。

  暮色降临,篝火熊熊燃起,李信和陈平坐在火堆边商议正事。

  这支撒药小队,每人都要学会使用鲁班鹊和滑翔机;军医营还要批量制作药粉,工序繁琐,耗时极长。

  二人细细盘算,如今已是仲秋,等军医营筹备妥当估计已是深冬。

  冬日的西境雪域更加危险。

  几番斟酌后,两人决定待来年春天再行动。

  一个时辰后,王离回来了,大步流星地走到火堆旁,骄傲地抬着下巴。

  “信叔,我入选了。”

  李信傻眼了,“不是……你凭什么入选?”

  “我为啥不能入选?”

  李信起身走向医营:“我去问问。”

  王离紧紧跟在他身后,“肖队长亲口说的,我能上玉树。”

  “你给我闭嘴!”

  西宁的秋季转瞬即逝,气温说降就降。陇西军忙着加固营房、储备柴炭、清点冬粮,准备迎接高原上的寒冬。

  千里之外的云南,卫青即将抵达昭鲁坝子。

  这是滇东北部最大的一个坝子,坝底平坦开阔,河流蜿蜒其间。

  坝子四周被乌蒙山与五莲峰环抱,山势层叠如屏障。

  此地气温远不如滇池、大理那边平稳。是典型的十里不同天、一山分四季的气候。

  进入初冬更是阴雨连绵,难得遇上几日放晴。

  昭鲁坝子周边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平坝,如洒渔坝子、靖安坝子,沿着洒渔河呈串珠状分布。

  人口大都围绕着这些平坝聚居,坝子之间隔着一道道山梁,彼此并不连通。

  卫青在进军途中改变了打法。

  他将三万秦军分成五支队伍,分别去往昭鲁、洒渔、靖安、龙树这几处聚居谷地,剩下一支扫荡零散小部落。

  最后五路人马在昭鲁坝子会合。

  秦军的速度很快,一路用菌子阴人,双方伤亡都不大。只是吧……

  山林里时不时炸开一阵阵癫狂大笑、放声高歌,夹杂着乱七八糟的鬼哭狼嚎。穿透力极强,隔着山梁都挡不住本地山民的魔性嗓门。

  等到五路大军在昭鲁坝子会合,再度上演了滇池疯人院盛况。

  卫青心累抚额:“怎么又搞成这样?”

  徐渭明略显尴尬,站出来解释:“没办法,咱们在林子里不如山民灵活,怕他们中招之后到处逃窜,剂量稍稍加重了些。”

  孙思邈立刻撇清:“这次可不是我的锅。”

  卫青无奈叹气:“别扯了,赶紧熬药,尽快把人救回来。”

  孙思邈笑呵呵地保证:“问题不大,不大,很快让他们恢复正常。”

  卫青由着徐渭明跟山民搏斗,带着几名亲兵爬上了乌蒙山。

  站在山脊上往东望,贵州高原灰蒙蒙一片。云层压得极低,将远处的山峦裹得严严实实。

  即将入冬,这里会迎来一个气候学上的奇迹:昆明准静止锋。

  每到冬天,来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南下,翻秦岭、入四川盆地,再沿大凉山东侧向南爬升,直逼云贵高原。

  但乌蒙山横亘在滇黔交界处,平均海拔两千米以上,冷空气爬到这儿已是强弩之末,只能在山体东侧堆积。

  也就是贵州西部 + 滇东北这一片区域。

  与此同时,来自西南方向的暖气团不断输送到云南上空。

  冷气团想往西推,暖气团想往东顶,双方在乌蒙山两侧对峙,来回小幅摆动,呈现“准静止”状态。

  气团打架,贵州遭殃。

  冷空气堆积在乌蒙山东侧,形成厚厚的低云和雨层云。每年的11月至次年4月,贵州大部地区阴雨连绵,很少看见太阳。

  “天无三日晴”这句老话就是这么来的。

  而山的另一边,云南却碧空如洗,阳光灿烂。

  同一座山,东边冷雨凄风,西边暖阳高照。这就是地理书上那句“一山之隔不同天”。

  对卫青而言,昭通正处在锋面摇摆的过渡地带。

  冷空气强一点,昭通就阴雨绵绵;暖空气占上风,昭通就短暂放晴。等锋面彻底卡死在贵州一侧,昭通的冬天就是没完没了的湿冷。

  这都不算啥。

  卢浩科普的时候曾特意强调:准静止锋带来的最大麻烦,是大雾!中原人难以想象的大雾。

  贵州高原大片区域会被浓雾笼罩,能见度常常不足百米。全天浓雾,从早到晚,有时候连着几天不散。

  卫青若此刻发兵黔中,迎头撞上的就是这种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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