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青祤低头,抖着手,拿起筷子,试着夹大棒骨,往嘴里送。

  一个矜贵了一世的人,让他拿手抓骨头,简直不堪入目。

  容忬看他像帕金森似的,真是看笑了。

  直接动手抽走他的筷子,徒手把大棒骨塞他手里。

  鼻音重重的,"就这样吃吧。"

  "就你这手抖的样儿,我就该让你去干活,专门给工匠打大锅饭,把肉抖出去,多给老板省钱?"

  翟青祤:"?"

  听不懂,但定然是一句嘲笑。

  他眼一眯,"发烧怎么没把你嘴烧没了?"

  容忬呵一声,"残废也没见把你脊梁废了啊。"

  翟青祤:"你闭嘴成吗?嗓子比你家鸡嚷得还难听,消停会儿吧。"

  "……"容忬发现这狗东西的嘴日渐变损,甚至还有增长趋势。

  她竟然找不到一句回怼的话。

  再看看他这脸,温儒清隽,骂人不改色,已然没有她骂一句他脸通红的反应了。

  好好好。

  头一次见,还有人越骂越无敌的。

  容忬只能瞪他一眼。

  翟青祤继续无视,继续与手和骨头做斗争,争取在抖动的情况下把肉喂自己嘴里。

  容曜吃得满嘴流油,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的说,"瞿大哥,你手抖得像张赋大哥太爷爷,他抖了二十多年,还能活到九十九!"

  翟青祤:"……借你吉言。"

  安娘在厨房里忙活完了,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看了翟青祤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

  她怕这个男人。

  不是怕他的脸,而是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她不明白,容家怎么会出现一个这样的人。

  长得如此惹眼。

  逃兵?人犯?

  都不像。

  哪个逃犯长成这样?

  她也不敢问,怕问多了,这个小小的院子,再无她的投身处。

  直到容忬突然叫了她一声。

  让她坐下吃饭。

  安娘愣了愣,想说"不饿",又咽了下去。

  她拉着桃桃,坐到了容忬的一侧,旁边是容曜,对面是翟青祤。

  垂着头,小口小口的吃白菜。

  院子不大。

  容下了一屋子的老弱病残,谁都没出声,吃饭时,大概各怀心思。

  只有容忬,脑子糊涂。

  喝了汤,喝了药,一肚子水,勉强扒了两口饭。

  扔下碗筷,回屋睡觉了。

  安娘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容曜有了肉,忘了姐。

  啃得像个仓鼠。

  他已经忘了,两个月前自己还饿着肚子,啃桌腿。

  一边吃,还一边像个大人似的,招呼人,"安姨姨,桃桃,快吃,不要客气!"

  安娘眼睛又红了红。

  连连点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炭火噼啪声。

  翟青祤啃完一根骨头,累了。

  安娘主动收拾碗筷,收到他前面,手又忍不住一抖。

  翟青祤皱眉。

  她便急匆匆的跑开,像有鬼在后面追似的。

  两个小孩蹲地上,一个拿树枝写字还碎碎念,一个静静的听。

  安娘又折回。

  手反复在腰间的衣裙上擦,十分的紧张。

  翟青祤开口了,"你怕我?"

  安娘:"不…"

  翟青祤:"我一残废,有何可怕的?"

  他看似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可那张脸半影在炭火边。

  瞧着有万分的瘆人。

  安娘不晓得回什么,手更是攥紧了衣裙。

  翟青祤俨然是习惯了,除了容忬和容曜,这才是正常人面对他的模样。

  他道,"日后有什么打算?"

  安娘僵住。

  "我没别的意思。"他淡道,"问清楚,好安排。"

  "我……不知道。"安娘又攥了攥衣角。

  "既然拿到了和离书,就证明你是自由身。秦三与山匪里应外合,单是这一项,都是死罪。"

  "你可以回家,或者回娘家,也可以另嫁。"

  安娘陡然又落泪了,呜咽着说,"公子,秦家能卖的都卖了,他本就无父无母,那块地也被他抵了出去。"

  "娘家更是回不去,我弟弟娶了妻,家中只有两间屋子,我带着桃桃又该住在何处?"

  "嫁人,更是不想。"她咬着牙,想说恶心男人,恨男人。

  可眼前这个人是个男人,她又说不出口。

  "我就想带着桃桃,找个能糊口的地方,将她养大。"

  翟青祤没说话。

  安娘以为他嫌自己赖着不走,连忙说,"我明天就走……不会给容姑娘添麻烦的!"

  "她不会让你走的。"翟青祤说。

  安娘一愣。

  "她若是想让你走,不会刻那个牌位,更不会给你买衣裳,也不会让你在叩头时,让你去做饭。"

  翟青祤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安娘哆嗦了下唇,"我不明白公子什么意思……"

  "她需要人帮忙。"翟青祤再度抬眼,温声道,"你留下来。"

  安娘:"我会照顾好容姑娘的……"

  "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翟青祤捏了捏自己的颤抖的指骨。

  "她给你儿子,刻的是李苟,不是秦阿苟,是让你记住,你是李暮安,而非秦李氏。"

  "她要你站起来,记住自己的名讳,而不是让你跪,让你低下头来,当一个寄人篱下的废物。"

  "人可以哭,也可以跪,但是要哭得值当,跪得值当。"

  "你明白了吗?"

  安娘重重的抹了把泪,可那泪不断,晃晃悠悠的又继续洒。

  "明白,我明白。"

  "公子,我不会给容姑娘添麻烦,我绝不会成为容姑娘的负累。"

  ——

  容忬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屋子里还点着灯,火苗晃晃悠悠的,把安娘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手边有点沉,是桃桃用脸蛋贴着她的掌心,睡得脸红扑扑的。

  安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帕子,一下一下的擦着她的额头。

  "几时了?"容忬一开口给自己难听吐了,真的很像鸡叫。

  安娘吓了一跳,手缩回去,看清了是容忬在睁眼说话,才松了口气,

  "卯时了。"

  "你烧得厉害,夜里还说胡话。"

  "说啥了?"容忬问。

  安娘瞄了一眼门外,莫名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说……要把瞿山鸡,咳,瞿公子卖了换钱。"

  容忬不敢相信,自己会说这种话。

  卖了他哪有他自己心甘情愿掏钱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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