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愈觉得他疯了。

  可此事只能如此办,凡成大事者,不就是铤而走险的吗?

  他迟疑再三,收下信纸,刚要起身。

  "慢着。"翟青祤道,"明日上朝,说我重伤未愈,气伤心脉,得了疯症,给我请个太医来。"

  孟愈看着他这冷静得像死水的模样,方才大发雷霆都不乱毛发的,这像得了疯症?!

  "你想做甚?"他问。

  "我想出去,我想做甚?"翟青祤面无表情。

  孟愈有气无力,"一国之将,得疯症,你还当不当官了?"

  "呵,"翟青祤冷笑一声,"说得好像这朝堂有谁想让我当凌北侯似的?"

  孟愈叹气,"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你若真疯了,陛下也是让你回府关着,有专人看着,依然是处处受限。"

  "三殿下已经在与韩渊周旋,再等上一段时日,你便能干干净净的出来。"

  干干净净?

  呵。

  那是他们不懂,翟青祤要的不是干净,是不愿意将士兵的性命耗费在与他们党派相争上。

  他若是此时投降,便会被勒令戴罪立功去北境打仗。

  他若是不投降,在此耗着,确实让他们举步维艰,可更会让韩渊铁了心制服他。

  翟家已经被他抓到了入口,利用翟墨同的单纯,母亲与他的隔阂。

  这手现如今伸到容忬头上,后日便是能蔓延整个翟家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个道理,翟青祤还是懂的。

  不是喜欢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或是扰乱别人的后宅吗?

  那就让他后宅也起火好了。

  只是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

  能让韩渊为了问昭暂时留容忬一命,而容忬不得不卷入京城的风雨。

  这已经是翟青祤想到最好的办法,那杀手虽然不是没有办法解决,可这得要诸多人的性命。

  命和麻烦哪个更重要?

  自然是前者。

  舒服是留给死人的。

  翟青祤的脸晦涩不明,只道,"我明日就要出去。"

  孟愈无话可说。

  他了解这家伙,打定主意的事儿,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不得已,只能离开。

  走到牢门前,孟愈又止步,好奇的问,"你怎么就确定,容姑娘就是昭姨娘的女儿?"

  翟青祤没回答。

  他也不确定容忬是否是问昭的女儿,他只能确定,韩渊一定会相信她是。

  谁让韩渊有问昭的匕首,容忬有她的刀,而恰好,容忬身上还有问昭与韩渊的内力。

  ——

  今年的冬至没有去年寒冷,没有鹅毛大雪,山上的绿也没被雪淹没。

  容忬那座山头的山门已然被官府找来的匠人修葺好。

  往外扩了一些,让那些牺牲在山中的将士长眠在山门后。

  生前是人杰,死后为鬼雄,守护着这一方拼搏而来的净土。

  果不其然,春未到,花先开,湿漉漉山气孕育出了大片交织的野花。

  土壤之下的蘑菇,也蓄势待发。

  容家的宅院与山脚下的养殖场也彻底完工。

  雨水落在新瓦上,庭院树木青色可见,四面通风却不寒冷,处处精致典雅,透露着生活富足的小趣。

  今年没有窘迫,没有饥饿,更没有人伤在那白雪皑皑的洞中。

  容忬裹着一整身兔绒裘袄,与安娘、桃桃围坐在庭中唯一一尊老古董,石桌前。

  包饺子。

  虽说青州人冬至没有吃饺子的习惯,可容忬突然就好这么一口。

  野蘑菇猪肉馅儿,多鲜啊?

  便提前几日说好,今日收工早一些,全部停工,来容家吃饺子,全当给"容氏企业"全体员工发福利了。

  张赋与吴翠翠因帮她收青州各村的药材,现下也不拉牛车了。

  这活儿就到了翠翠弟弟的头上。

  周伯是个种田高手,日日在她山头研究药田,现下也有了几分苗头。

  容忬有了钱,自然是当甩手掌柜,外面的人不熟悉,她不用,青山屯的人她还不了解?

  放心的很。

  整个青山屯的十几户人家,或多或少都因容忬一人富了,带动了整体,邻村也惠及了。

  也就几个月,好几家人又垒了一间屋子。

  容忬没包多少,容曜就被张赋顺路从镇上接回来。

  身上背着一筐野菜,说要吃野菜馅儿的。

  铺子里的伙计,姑娘,绣娘,于鸢和她的丫鬟也陆陆续续到达。

  就连何晏之与赵洵都来了。

  一进门,大家伙如火如荼的加入了包饺子大军。

  院子里摆上好几桌,会的不会的,相互学习便是。

  赵洵一进门,便捧着王柳依自己种的月季,一整束,送到了容忬跟前。

  冬日有月季,这本就是稀罕得不行,更何况还是一束开得娇艳的玫红色月季。

  由一个男子,送给一个女子。

  这女子还是他们老板、英雄、山大王。

  众人一下愣住,声儿也不出了,手指头也包不动了,眼珠子慢慢往容忬与赵洵身上飘。

  这默契的寂静,让赵洵红了脸。

  于鸢出声打趣,"哟,赵公子,这是干什么呢?"

  赵洵脸更红了,像被火燎了似的,薄薄一层,血管都清晰了不少。

  握着月季的手颤了颤,不晓得该放哪儿,腾出一只手瞎比划。

  安娘在旁边看着,替他翻译了,"他说,这是王婶儿让他带来的。月季是她闲来无事种的,捡了最好的几支,让他送来给你。"

  赵洵慌乱的点点头,又摆摆手。

  "在下没别的意思,这花是王婶的心意……"

  容忬没当回事儿。

  赵洵隔三差五就说王婶儿给她带来了东西。

  吃的喝的,还有容曜的鞋,给她做的袜子。

  起初容忬怀疑赵洵压榨王柳依,不然怎么天天给她整这么多东西?

  找了几个陌生面孔去青石屯蹲了几日,发觉王柳依就是闲的。

  被赵洵养得太闲了,不让干活,不让做饭,也不让洗衣裳,专门请了个婶子在家伺候她的饮食起居。

  至于赵鄞,每个月还她点儿钱,还能攒下一点送给她。

  她也不愁了。

  所以这花也不稀奇,就当个平白物件,有来有往的。

  她将饺子边折了折,捏成个元宝,放在簸箕里。

  从他手里接过花,嗅了嗅。

  道,"王婶送的,那我随意处置咯?"

  赵洵讷讷点头。

  容忬转手往安娘身上塞,"我想吃鲜花饼。"

  众人:"……"

  这大馋丫头,怎的还是不开窍?

  愁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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