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忬摁着此人,完完整整的看了这医治过程。

  麻沸散并不是对所有人有效,血倒是能用药与针止住,可止不住的是他的痛苦,还有对活着的渴望。

  过了许久,伤兵针扎不动了。

  只能用那对充满血丝,凸起的眼球,直勾勾的看着容忬。

  这哀求的呜咽,容忬也听过类似的。

  求死。

  她道,"马上就好了,好了就能回家。"

  伤兵闭了闭眼。

  也就是一刻的喘息,为了将创口止血,大夫将铁烧红。

  往上烫。

  惊破天的痛嚎挣扎,容忬依旧保持着摁压的姿势。

  这只是其一。

  有断手的,断了指头,脚掌的。

  更有眼睛被剜了需要清创的,容忬都在这几间屋子里帮忙。

  都来不及喝上一口水。

  大夫们到底还年轻,如此的惨状见得少,容忬不一样,她竟有些习惯了。

  喘息的时间,能停下来甩一甩手,喝口水,好不容易沾上凳子。

  便听老六一瘸一拐的来喊人,"大夫,能来给咱们看看了吗?我五哥喊肋骨疼……"

  "还有我大哥,手脱臼了。"

  越说越小声。

  学徒累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大夫们也倚着桌子休息。

  只得见容忬一个姑娘笔直的坐桌边,一口接一口的喝茶。

  老六可怜巴巴的看着容忬。

  她放下茶水,起身,顺了一瓶旁边她捐的伤药,道:"走吧,我看看。"

  老六没忍心将这几个大夫叫醒,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间平房是原本修房子的工匠们自己搭的,被褥什么的都没来得及拿走。

  小七是这七兄弟里受伤最轻的,自己给自己抹了药,大被子蒙,呼呼大睡。

  全然顾不上自己几个哥哥饱受病痛的折磨。

  见来的人是容忬,躺在床上的老五撇了撇嘴,"不是让你叫大夫来吗?"

  老六:"大夫们都累晕了。"

  老五:"叫她来有啥用?"

  容忬已经走到魏老大身边,摸上他的肩膀,观察他脱臼的程度。

  魏老大刚骂一句,"你个王八羔子,对容姑娘尊重一点儿。"

  下一刻,听见自己骨头一响,传来尖锐的酸痛。

  "嗷!"

  他手就能动了。

  容忬:"下一位。"

  "……"

  老五不吱声了。

  看老大这副神情,同见鬼了似的,就知道这女人真的有两把刷子。

  老六喜了喜,"先给五哥看看吧,他中了火铳……"

  容忬面无表情,"我看他还能挑三拣四,死不了,急什么?"

  老五:"……"

  她直接掠过老五,让他们伸胳膊伸腿,由她用清水和烈酒清创,上药、包扎。

  轮到老三,手和胳膊都是擦伤。

  她想起来了,当时应对乱刀时,余光瞥见这家伙屁股挨了两戟。

  瞅了眼床单,血不多。

  把伤药放下,"那你们自己来吧。"

  老五等了一圈儿,就是没等到自己,容忬已然踏出门了。

  眼睛瞪得老大,还晓得和自己老大告状,"我,我还痛着呢?"

  魏老大嫌弃的看着他,"你痛着吧,容姑娘说得对,你还能挑三拣四,一时半会死不了。"

  容忬没走远,在门前的桌上,把药丸拆分好。

  老五那声音又从门缝里飘出来,气哼哼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唯小女子难养也!"

  "我不就说了她几句吗?"

  老二都听不下去了,"你闭嘴吧,你小时候是不是脑袋让驴撅了?"

  "人花钱请你来,上来就胡咧咧,人家姑娘招你惹你了?不就是自己的小青梅和别人跑了吗?"

  "容姑娘听见你嚷嚷还跑上山救咱了呢!"

  老五脸一红,还理亏,"救咱,咱谢谢她不就成了?"

  "她又不是大夫,我怎么知道她会不会治?"

  "不知道有另一种方式,就是闭嘴。"魏老大眼神警告,"再多嘴,容姑娘要是一拳把你种地里,你就留在这山上当来年的蘑菇吧。"

  老五他噎了一下,随即又嚷,"老大!我看你是手不疼了,被收买了!"

  魏老大是懂得气人的,"那这收买得我心服口服,又能拿钱,又不当残废,明儿我就给容姑娘立座菩萨庙去。"

  老五:"……"

  容忬说不给他治,就是不治。

  这种横竖看女人不顺眼的男人,给他治好了,回头还得找茬。

  她是闲得慌吗?

  把药分好,往这几人屋子里一扔,转身要走。

  魏老大叫住了她。

  "容姑娘。"

  他抱拳,胡子拉碴的脸,眉眼中的恭敬不是往日的模样,这回是真的。

  "老五从小被亲娘抛弃,跟他有婚约的小师妹又与别人私奔,对女子有敌意。"

  "还望您,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让他疼个几日也好,省的不长记性。"

  容忬也没说谅解,也不说理解,回道,"好的。"

  魏老大又道,"实不相瞒,我等是盤州风雨镖局的镖师,此番前来,是接了一桩险镖。"

  "下镖之人与我等再三强调,莫要透露自己的身份,只需暗中调查巡山,必要时清理山匪即可,并非刻意隐瞒。"

  容忬点头,"我知道了。"

  "您知道了?"魏老大苦笑,"我们演技这么差吗?"

  容忬道,"演技差是次要的,主要是没见过哪个拿着二十五文工钱,上赶着找死,要去剿匪的。"

  魏老大好笑了两声,忽然又止了笑,"姑娘,你是我见过武功路数最奇怪的人,敢问师承何人?"

  容忬不吭声。

  魏老大晓得这就是拒绝回答的意思,倒也没追问。

  又拱手道,"此番剿匪,并不是我们七个人能吃得下的,若非姑娘与瞿公子,我们兄弟几个都要死在山上。"

  "容姑娘,我在多嘴问一句,瞿公子,是什么人?"

  容忬顿了顿,瞅了他一眼,"你们做这种生意的,好像不让过问东家的事吧?"

  魏老大没想到容忬知晓了那瞿山羽便是他们的东家。

  心想,这姑娘当真是聪慧。

  难怪武功路数这么杂,看来只有聪明人,才学得下来。

  他道,"我也是好奇罢了,若他也是镖师,大可以取信一封,苍涯镖局在盤州也不是没有分舵,可他竟将这桩生意给了我们……"

  "再者,那些后来的义军……似乎认识瞿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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