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陆陆续续进来了十几个人。

  都是科研人员,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或者中山装,脸上风霜刻得很深。

  他们排着队打饭,没人抱怨,也没人多话。

  打完饭就坐下,低头扒拉碗里的糊糊,偶尔抬头跟旁边的人说两句,声音很轻。

  陈卫东扫了一圈。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但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健康的神采,是一种……燃烧的亮。

  像炉膛里的火,即便柴火不够,依然拼命烧着。

  邓所长咬了一口馍,含糊不清地说:“戈壁风味,附赠免费矿物质。”

  他指了指碗里的沙子,笑了一声。

  “钙、镁、铁,样样不缺,比四九城的细粮营养。”

  旁边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接话:“邓所,您这话说得——我差点就信了。”

  另一个研究员也笑:“邓所要是去说相声,保准比侯宝林火。”

  邓所长摆了摆手。

  “少贫。赶紧吃,吃完还得干活。”

  他转头看陈卫东。

  “陈工,尝尝。”

  陈卫东低头看着碗里的糊糊。

  灰褐色的,稀得晃荡,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不知道是不是油,可能是盐碱水析出的什么东西。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糊糊很烫,一入口就烫得舌头发麻。

  味道……说不上来。

  有股霉味,有股土腥味,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最要命的是沙子。

  细细的沙粒磨在牙齿上,咯吱咯吱响。

  陈卫东硬着头皮咽下去。

  喉咙一阵干涩。

  他又咬了一口馍。

  馍硬得像石头,咬下去牙齿都疼。

  而且有股霉味。

  陈卫东嚼了几下,实在咽不下去,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一入口,他差点吐出来。

  苦的。

  不是那种药苦,是一种咸中带苦、涩中带腥的味道。

  盐碱水。

  邓所长看着他,没说话。

  陈卫东放下水杯,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刚才在路上看到的那些营房,想起门口那些面黄肌瘦的科研人员。

  想起邓所长办公室里那张破旧的办公桌,想起墙上那张标注了密密麻麻记号的地图。

  他想起上辈子在纪念馆看到的那些资料——

  221厂的科研人员,很多都是从国外回来的,或者是从部委下放的。

  他们本来可以在四九城享受优厚的待遇,住洋楼,吃细粮,拿高工资。

  但他们选择了隐姓埋名,来到这片不毛之地。

  吃掺沙的糊糊,住漏风的土房,用算盘敲出蘑菇弹的数据。

  为了什么?

  为了种花家能站起来。

  为了种花家不再被人欺负。

  陈卫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碗,仰头把剩下的糊糊喝了个干净。

  沙子磨得牙齿生疼,他也没停。

  喝完糊糊,他又掰了一块馍,就着盐碱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没有皱眉。

  没有抱怨。

  旁边那个年轻的研究员愣住了。

  他碰了碰同伴的胳膊,小声说:“这位陈工……行啊。”

  同伴也看呆了。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口都咽不下去,吐了一宿。”

  “我也是。后来硬逼着自己吃了三天,才勉强习惯。”

  “陈工这是……真能吃得下?”

  邓所长放下碗,看着陈卫东。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陈工,怎么样?”

  陈卫东放下馍,抬起头。

  “还行。”

  他的声音很平静。

  “比路上吃的干粮强。”

  邓所长笑了。

  “好。”他站起来,端起碗走向灶台,“陈工,再来一碗?”

  陈卫东也站起来。

  “来。”

  老兵给他又盛了一碗。

  陈卫东端着碗回到座位上,继续吃。

  这一次,他吃得更坦然了。

  沙子磨牙就磨吧。

  盐碱水苦就苦吧。

  馍硬就硬吧。

  这些人能吃,他也能吃。

  吃完第二碗,陈卫东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胃里暖洋洋的。

  不是因为糊糊热,是因为心里热。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在吃饭。

  他们是在用不屈的意志,咽下风沙,咽下苦难,咽下所有委屈。

  然后把这些东西,全部转化成力量。

  转化成敲在算盘上的每一个数字。

  转化成图纸上的每一条线。

  转化成蘑菇弹升空时的那朵云。

  邓所长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陈工。”

  “嗯?”

  “你知道吗?”邓所长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很多第一次来的工程师,连一口都咽不下去。”

  陈卫东没说话。

  邓所长弹了弹烟灰。

  “有个从部委下来的工程师,第一天进食堂,看见这糊糊,当场吐了。后来硬着头皮吃了三天,受不了了,申请调回四九城。”

  他顿了一下。

  “我没批。”

  陈卫东抬起头。

  邓所长看着他。

  “我跟他说——你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就别搞蘑菇弹了。蘑菇弹不是在实验室里画画图、写写公式就能搞出来的。它是用命换的,用血汗换的,用所有人的坚持换的。”

  他把烟按灭在桌上。

  “你吃不了这个苦,就配不上这份荣耀。”

  陈卫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留下了。”邓所长笑了一声,“现在是咱们所里的骨干,干得比谁都卖力。”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

  “陈工,你今天的表现,我很满意。”

  陈卫东也站起来。

  “邓所,只要能造出国家需要的东西,吃什么都行。”

  邓所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

  “陈工,明天早上七点,到理论组报到。于敏同志想见见你。”

  陈卫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于敏。

  氢弹之父。

  那个用纸笔推演出氢弹构型的男人。

  “好。”他点了点头,“我一定准时到。”

  邓所长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摇晃了几下。

  陈卫东站在原地,看着邓所长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刚才邓所长说的那句话——

  “你吃不了这个苦,就配不上这份荣耀。”

  陈卫东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

  碗底还沉着一层细沙。

  他伸出手,用手指沾了一点沙子,放进嘴里。

  沙子磨在舌尖上,咯吱作响。

  陈卫东咽了下去。

  然后转身走出食堂。

  戈壁的夜空很低,星星很亮。

  风还在刮,但陈卫东觉得不冷了。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星辰。

  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我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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