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强拿起图纸，对着光又看了一遍，越看脸上的笑意越浓。
他跟陈卫东在一机部搭档好几年，太清楚这小子的脾气了。平时不声不响，蔫头耷脑的，可真到了关键时候，肚子里那些主意，一个比一个“坏”。
“我就喜欢你这股‘焉坏’的劲儿。”李国强把图纸小心地收回纸筒里，“这事我马上安排下去，生产线单独开一条，专供出口。保证做得天衣无缝。”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默契还在，跟当年在一机部联手搞项目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国强心里清楚，陈卫东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这几张图纸金贵多了。
李国强把图纸筒锁进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钥匙揣兜里，才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端起茶杯，没喝，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陈卫东。
“卫东，还有个事，比这批图纸更大。”
陈卫东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铅笔。
“第三电器厂，要并过来了。”
铅笔停了。
“批文下来了？”
“两个部委的章都盖了，板上钉钉。”李国强从茶几下面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拍在桌上，“昨天下午送到我手里的，我看了一晚上没睡着觉。”
陈卫东没急着接，先问了一句：“谁提的方案？”
“一机部牵头，冶金部会签。上面的意思是，红星厂这两年发展快，产能瓶颈越来越明显，光靠自己扩建来不及。”
“电器三厂正好在咱们隔壁，厂区连着厂区，中间就隔一堵围墙。并过来最省事。”
陈卫东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两份报表。
一份是红星创汇机械厂的年度财务报表，一份是第三电器厂的。
他先翻红星厂的。数字他心里有数，扫了一遍，没什么意外。
数控机床车间投产以来，外汇订单排到明年下半年，三班倒都干不完。
年产值的那一栏，后面跟着的零让人看了心情不错。
再翻电器三厂的。
他翻了两页，手停了一下。
年产值：三百四十七万。
三百四十七万。
红星厂一个月的外汇订单额，折成人民币都不止这个数。
他继续往下看。设备清单、人员编制、产品目录、利润率。越看越沉默。
李国强在旁边等着，嘴里憋不住了：“怎么样？看完了吧？”
“看完了。”
“什么感想？”
陈卫东把报表合上，放回档案袋里。
“三百四十七万的年产值，一千八百多号人。平均到每个人头上，一年不到两千块。”
李国强一拍大腿：“就是这个账！他们厂的工人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了，连夏天的防暑降温费都没着落。”
“设备就更别提了——你看那个固定资产清单，最新的一台机器是1971年进的，其他的全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
“你是怕并过来拖后腿。”
李国强的笑收了一点。
“说实话，有这个顾虑。”
他把茶杯放到桌上，两手搓了搓。
“红星厂现在多好的势头？订单接不完，外汇哗哗往里进，部里领导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突然塞进来一千八百号人、一堆破铜烂铁——我这心里没底。”
陈卫东没接话。他重新把电器三厂的报表抽出来，翻到设备清单那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李国强说了半天，发现他在看设备清单，凑过来：“那些破机器你还看什么？卖废铁都不值几个钱。”
“你别急。”
陈卫东的手指点在清单中间的一行上。
“冲床。二十三台，闲置。”
李国强看了一眼：“是啊，闲了好几年了，据说是当年要上一条新产线，设备买了，钱花完了，产线没建起来。”
“什么型号？”
“这我哪知道——你等等，后面好像有附表。”李国强帮他翻到最后一页，“在这儿，J21-63，六十三吨开式冲床，上海产的。”
陈卫东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这批冲床，能用。”
李国强愣了。
“能用？那帮人自己都说是废铁了。”
“闲置不等于报废。J21-63是七十年代初的型号，底子不差。问题在控制系统落后、精度衰减。但冲床的结构比车床简单得多，升级改造的难度低，周期短。”
陈卫东把清单翻过去，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二十三台冲床，我重新做一套数控改造方案。给它们配上自动送料和定位系统，精度拉到0.05毫米以内——做数控机床的外壳钣金件、结构框架，绰绰有余。”
他放下铅笔。
“红星厂现在最卡脖子的不是机加工，是钣金和结构件。每台数控机床的外壳、底座、配电柜箱体，全靠外协加工，交期不稳定，质量参差不齐。”
“这二十三台冲床改好了，整条产业链在厂区内部就能闭环。”
李国强的表情变了。
他重新拿起电器三厂的设备清单，上上下下看了两遍，放下，看陈卫东。
“你的意思是，这帮人带过来的破家当，还能变成宝贝？”
“不是宝贝，是零件。缺什么补什么。红星厂缺的东西，电器三厂刚好有。设备是一方面，人也是。”
“一千八百个工人里面，冲压工、焊工、电工肯定不少。这些工种我们现在招人都招不到。”
李国强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脑子转得很快。
“那上面的意思……”他压低声音，“你真以为就是让咱们吃下一个烂摊子这么简单？”
“不简单。”
陈卫东把文件推到一边，靠回沙发上，“你算算账。红星厂现在是处级单位。并完电器三厂，人员规模翻一倍，产值规模翻好几倍，就够得上厅级的门槛了。”
李国强的茶杯停在嘴边。
“你是说——提级？”
“两个部委联合发的批文，一机部牵头，冶金部会签。两家一起推这个事，图什么？图省隔壁那堵围墙的拆墙费？”
李国强把茶杯放下了。
陈卫东接着说：“电器三厂再烂，也是一个完整的处级建制单位，有自己的厂区、宿舍、配套设施。”
“并进来之后，红星厂的体量直接上一个台阶。按现有的产值增长速度，明年冲两个亿不是问题。到那个时候，再申请提级，顺理成章。”
他跟陈卫东在一机部搭档好几年，太清楚这小子的脾气了。平时不声不响，蔫头耷脑的，可真到了关键时候，肚子里那些主意，一个比一个“坏”。
“我就喜欢你这股‘焉坏’的劲儿。”李国强把图纸小心地收回纸筒里，“这事我马上安排下去，生产线单独开一条，专供出口。保证做得天衣无缝。”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默契还在，跟当年在一机部联手搞项目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国强心里清楚，陈卫东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这几张图纸金贵多了。
李国强把图纸筒锁进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钥匙揣兜里，才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端起茶杯，没喝，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陈卫东。
“卫东，还有个事，比这批图纸更大。”
陈卫东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铅笔。
“第三电器厂，要并过来了。”
铅笔停了。
“批文下来了？”
“两个部委的章都盖了，板上钉钉。”李国强从茶几下面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拍在桌上，“昨天下午送到我手里的，我看了一晚上没睡着觉。”
陈卫东没急着接，先问了一句：“谁提的方案？”
“一机部牵头，冶金部会签。上面的意思是，红星厂这两年发展快，产能瓶颈越来越明显，光靠自己扩建来不及。”
“电器三厂正好在咱们隔壁，厂区连着厂区，中间就隔一堵围墙。并过来最省事。”
陈卫东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两份报表。
一份是红星创汇机械厂的年度财务报表，一份是第三电器厂的。
他先翻红星厂的。数字他心里有数，扫了一遍，没什么意外。
数控机床车间投产以来，外汇订单排到明年下半年，三班倒都干不完。
年产值的那一栏，后面跟着的零让人看了心情不错。
再翻电器三厂的。
他翻了两页，手停了一下。
年产值：三百四十七万。
三百四十七万。
红星厂一个月的外汇订单额，折成人民币都不止这个数。
他继续往下看。设备清单、人员编制、产品目录、利润率。越看越沉默。
李国强在旁边等着，嘴里憋不住了：“怎么样？看完了吧？”
“看完了。”
“什么感想？”
陈卫东把报表合上，放回档案袋里。
“三百四十七万的年产值，一千八百多号人。平均到每个人头上，一年不到两千块。”
李国强一拍大腿：“就是这个账！他们厂的工人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了，连夏天的防暑降温费都没着落。”
“设备就更别提了——你看那个固定资产清单，最新的一台机器是1971年进的，其他的全是五十年代的老古董。”
“你是怕并过来拖后腿。”
李国强的笑收了一点。
“说实话，有这个顾虑。”
他把茶杯放到桌上，两手搓了搓。
“红星厂现在多好的势头？订单接不完，外汇哗哗往里进，部里领导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突然塞进来一千八百号人、一堆破铜烂铁——我这心里没底。”
陈卫东没接话。他重新把电器三厂的报表抽出来，翻到设备清单那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李国强说了半天，发现他在看设备清单，凑过来：“那些破机器你还看什么？卖废铁都不值几个钱。”
“你别急。”
陈卫东的手指点在清单中间的一行上。
“冲床。二十三台，闲置。”
李国强看了一眼：“是啊，闲了好几年了，据说是当年要上一条新产线，设备买了，钱花完了，产线没建起来。”
“什么型号？”
“这我哪知道——你等等，后面好像有附表。”李国强帮他翻到最后一页，“在这儿，J21-63，六十三吨开式冲床，上海产的。”
陈卫东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这批冲床，能用。”
李国强愣了。
“能用？那帮人自己都说是废铁了。”
“闲置不等于报废。J21-63是七十年代初的型号，底子不差。问题在控制系统落后、精度衰减。但冲床的结构比车床简单得多，升级改造的难度低，周期短。”
陈卫东把清单翻过去，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二十三台冲床，我重新做一套数控改造方案。给它们配上自动送料和定位系统，精度拉到0.05毫米以内——做数控机床的外壳钣金件、结构框架，绰绰有余。”
他放下铅笔。
“红星厂现在最卡脖子的不是机加工，是钣金和结构件。每台数控机床的外壳、底座、配电柜箱体，全靠外协加工，交期不稳定，质量参差不齐。”
“这二十三台冲床改好了，整条产业链在厂区内部就能闭环。”
李国强的表情变了。
他重新拿起电器三厂的设备清单，上上下下看了两遍，放下，看陈卫东。
“你的意思是，这帮人带过来的破家当，还能变成宝贝？”
“不是宝贝，是零件。缺什么补什么。红星厂缺的东西，电器三厂刚好有。设备是一方面，人也是。”
“一千八百个工人里面，冲压工、焊工、电工肯定不少。这些工种我们现在招人都招不到。”
李国强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脑子转得很快。
“那上面的意思……”他压低声音，“你真以为就是让咱们吃下一个烂摊子这么简单？”
“不简单。”
陈卫东把文件推到一边，靠回沙发上，“你算算账。红星厂现在是处级单位。并完电器三厂，人员规模翻一倍，产值规模翻好几倍，就够得上厅级的门槛了。”
李国强的茶杯停在嘴边。
“你是说——提级？”
“两个部委联合发的批文，一机部牵头，冶金部会签。两家一起推这个事，图什么？图省隔壁那堵围墙的拆墙费？”
李国强把茶杯放下了。
陈卫东接着说：“电器三厂再烂，也是一个完整的处级建制单位，有自己的厂区、宿舍、配套设施。”
“并进来之后，红星厂的体量直接上一个台阶。按现有的产值增长速度，明年冲两个亿不是问题。到那个时候，再申请提级，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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