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坐主位,田司长坐在他右手边,陈卫东被安排在田司长左手边。李旗峰和两个科长坐对面。

  酒过三巡,气氛松了下来。

  田司长夹了口菜,转头问陈卫东:“轧钢厂这边的活儿,大方向我看到了。你心里有没有更远的打算?”

  陈卫东放下筷子。

  “有。”

  “说说。”

  “五轴联动重型加工机床。”

  桌上安静了两秒。杨厂长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田司长没急着说话,等他往下讲。

  “现在咱们改造的这批老机床,解决的是存量问题——让现有设备发挥最大效能。但长远来看,光靠改造不行。真正要在精密制造上追上去,得有自己的高端母机。”

  陈卫东用筷子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框。

  “五轴联动是关键。有了这个,航空航天、船舶、军工的高精度大型结构件,咱们自己就能加工。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他顿了一下。

  “而且,这东西做出来,不光自己用。国际市场上,五轴机床供不应求,苏联、东欧都在找。一台卖出去,几百万美金打底。”

  田司长把酒杯放下了。

  他盯着陈卫东看了好几秒。

  “你有把握?”

  “核心算法我已经在推了,一机部那边有七个研究员在跟。硬件部分需要高精度的主轴和导轨,国内目前的工艺差一截,但不是做不出来。”

  “需要什么支持?”

  “经费,材料,试验场地。还有一批特殊规格的轴承和丝杠,国内暂时没有,可能需要想办法从外面搞。”

  田司长端起酒杯,没喝,拿在手里转了转。

  “这样。你把需求列个清单,直接报到我这儿来。冶金部这边,能协调的我来协调。”

  他把酒杯往陈卫东那边举了举。

  “陈工,你在哪儿干活,冶金部都支持。”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桌上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杨厂长端着酒杯陪笑。他跟李旗峰对了个眼神,两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幸亏刘胜利那事处理得快。

  要是今天田司长来视察,听说陈卫东在轧钢厂被人当众泼脏水,厂里还没个说法……

  李旗峰酒杯举到嘴边,后背冒了层冷汗。那后果他不敢想。

  田司长喝了口酒,放下杯子,语气换了。

  “卫东,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他头一回喊“卫东”,不叫“陈工”了。

  “国家这两年不容易,还着外债,裤腰带勒得紧。给你的奖励和待遇,说实话,跟你做出的贡献比起来,不成正比。这一点,部里心里有数。委屈你了。”

  桌上安静了。

  陈卫东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田司长,您说反了。部里给的已经够多了。专车,警卫员,这些东西放在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他把酒杯举到田司长面前。

  “国家缺什么,我们就补什么。这不是觉悟高不高的问题,是我们这辈人该干的事。”

  田司长看着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好。”

  两个人一口干了。

  杨厂长带头鼓掌。李旗峰跟着拍,拍得比谁都响。

  田司长的车队开出厂门那天下午,陈卫东就回了一机部。

  第二天起,一切恢复原样。上午八点到一机部研究所,盯五轴联动的核心算法推演;下午两点半,伏尔加准时停在轧钢厂门口,他换上工装进车间。

  两头跑,两头不耽误。

  变化是从第三周开始显现的。

  技术科的人不再像头一个月那样,什么事都堵在车间门口等陈卫东。李伟带着三个技术员,已经能独立完成一台机床从拆检到加装控制系统的全流程。

  陈卫东每天下午到车间,基本不用动手了。他在旁边看着,偶尔指一句,大部分时间手插在工装口袋里,从这台走到那台。

  进度比他预想的快。

  按这个速度,月底之前,剩下的二十一台全部改完,没问题。

  轧钢厂接到的国防任务清单上,新一代歼击机的起落架结构件、发动机叶片夹具、液压作动筒壳体——这些原来要送到外省专项加工的零件,以后在自家车间就能出。

  周三下午,陈卫东照例巡车间。

  二车间里,一台刚升级完的C620正在跑试件。操作台前站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袖子卷到肘弯,正拿着千分尺在量导轨间隙。

  陈卫东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年轻人叫孙明远,去年刚从工学院毕业分配过来的大学生。

  头一个星期开技术动员会的时候,孙明远当着全科室的面提了一堆问题,什么“老旧机床改造的投入产出比是否合理”,什么“非线性补偿算法在实际工况中是否经过充分验证”。

  问得很专业,态度也很专业——专业地质疑。

  李伟当时脸都绿了,觉得这小子是在找茬。陈卫东没说什么,让他跟着干一周再说。

  一周之后,孙明远再也没提过质疑。

  现在他蹲在机床前面,千分尺贴着导轨面,读数的时候嘴里在小声念数字。手很稳,动作很熟练。

  陈卫东看了看他量的位置,开口了。

  “间隙多少?”

  “左导轨0.04,右导轨0.035。”孙明远没抬头,“比标准值还小一点,我想再往下调调。”

  “别调了。”

  孙明远抬头看他。

  “0.035够了。再往下压,低速精加工没问题,但高速运转的时候油膜建立不起来,导轨干磨,三个月就得大修。”

  孙明远愣了一下,想了想,把千分尺收了。

  “记住了。”

  陈卫东点头,没多说,往下一台走。

  孙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把刚才那个数字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旁边画了个圈,写了四个字:不宜再小。

  一车间那边,八级钳工王德顺正在工位上用千分尺测一根刚下线的传动轴。

  王德顺今年五十七,干了三十八年钳工,厂里公认的手艺最好的老师傅。

  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但拿起千分尺来,比年轻人还稳。

  陈卫东走过来的时候,王德顺正把传动轴举到灯底下,歪着头看加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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