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但所有人都从他身上读出了一种无言的骄傲。
这，是我儿子。
“老陈，你可真有福气。”
“以后卫东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伙计啊。”
奉承声此起彼伏。陈建国心里舒坦得像喝了二两酒，飘飘然的。他摆摆手，用一贯的谦虚口吻说：“瞎说，都是为国家做贡献，一样，都一样。”
就在这片和谐融洽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猛地扎了进来。
“贡献？我看不见得吧。”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
食堂角落，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了起来。他叫刘胜利，三车间的车工，技术还行，但人有点刺头，总觉得怀才不遇。
刘胜利端着自己的饭碗——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面飘着几片菜叶。他一步步走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建国。
“大家都在这儿累死累活地干，一个月挣几十块钱。你儿子倒好，坐着国家的伏尔加，每天下班专门绕到厂门口，接你这个八级车工回家。”
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陈建国，我问你，这是不是以权谋私？！”
“你——”一个跟陈建国交好的老师傅刚想站起来反驳。
刘胜利没理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陈建国脸上，一字一顿，生怕别人听不见。
“咱们轧钢厂几千号工人，谁家没个老人孩子？凭什么就你陈建国，能天天享受儿子专车接送的待遇？！”
“他陈卫东是技术总工，不是你陈建国的私人司机！这车，烧的是国家的油，占的是国家的时间！”
“用国家的资源，给你自己脸上贴金，给你老陈家摆谱！你陈建国，还有没有一点老工人的觉悟！”
话音落下，整个食堂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围着陈建国满脸堆笑的工友们，下意识地退开半步，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惊愕，有看热闹，也有几分隐秘的认同。
刘胜利的话像一盆脏水，泼得又准又狠。“以权谋私”四个字，在这个年代，比骂人祖宗还要命。
陈建国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是不想反驳——是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一辈子跟机床打交道，跟铁疙瘩说话比跟人说话利索。这种当众被指着鼻子扣帽子的场面，他这辈子头一回遇见。
“我……我没有……”陈建国站起来，声音发颤，“那车是卫东单位配的，顺路……就顺路捎我一段……”
“顺路？”刘胜利冷笑着打断，“从冶金部到南锣鼓巷，走二环就行。绕到咱们轧钢厂，多跑六公里！这叫顺路？”
他又逼近一步，声音更大了。
“还有，陈建国，我再问你一句。你那个车间副主任，是不是你儿子来了之后才提的？之前干了十几年，连个班组长都不是吧？”
这一句，正中要害。
陈建国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头都在哆嗦。他想说自己是凭本事干上来的，可话到嘴边，就是组织不成一句完整的反驳。
周围的工友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帮腔，又被刘胜利那副“替大家伸张正义”的架势给唬住了，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刘胜利见没人反对，气焰更盛：“我刘胜利说的哪句是假话？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只不过没人敢说——”
“放你的屁。”
一个沉闷浑厚的声音，从食堂最靠里的角落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头站了起来。
花白的平头，一双手粗糙得像两块老树皮，指节变形，是常年握锤子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搪瓷厂徽。
雷东升。
轧钢厂锻造车间的八级锻工。
全厂四千多号人，八级工一共就几个。雷东升是其中资历最老的，五三年建厂就在，比杨厂长进厂还早两年。厂里不管是谁，见了面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雷师傅”。
刘胜利的脸色变了。
雷东升端着半碗面条走过来，不紧不慢。他把碗往桌上一搁，目光落在刘胜利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刘胜利，三车间的，对吧？”
“雷……雷师傅。”刘胜利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你在这厂子干几年了？”
“……七年。”
“七年。”
雷东升点点头，”那我问你，陈卫东来之前，你们三车间那台C616，加工一根传动轴要多长时间？“
刘胜利嘴角抽了一下：“这……跟今天的事有什么——”
“我问你话呢。”雷东升声音不大，但食堂里没一个人敢插嘴。
“……大半天。”刘胜利低声说。
“现在呢？”
刘胜利不吭声了。
旁边一个三车间的工人忍不住接话：“现在十八分钟。雷师傅，十八分钟一根，件件优等品！”
”十八分钟。“雷东升竖起一根手指，在刘胜利面前晃了晃，”从大半天到十八分钟。这是谁的功劳？用不用我帮你想？“
刘胜利的脸开始发白。
雷东升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再说说特种钢。去年咱们厂特种钢月产量多少？一百二十吨。今年呢？三百八十吨。翻了三倍还拐弯。靠什么翻的？靠你刘胜利天天在食堂嚼舌根翻的？”
“噗——”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雷东升转过身，面向整个食堂，声音提了起来。
“在座的，有几个人知道，陈卫东那个磨损补偿算法是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们——咱们厂那些本来要报废的机床，就是靠那玩意儿续了命！省下来的钱，够买二十台新设备！“
他回头盯着刘胜利：“冶金部给人家配辆车，那是人家挣来的！一年给国家省几百万，坐辆伏尔加怎么了？你要有这本事，我雷东升天天背着你上下班！”
食堂里哄堂大笑。
刘胜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那……那也不能公车私用，让他爸天天——”
“你闭嘴吧！”
这，是我儿子。
“老陈，你可真有福气。”
“以后卫东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伙计啊。”
奉承声此起彼伏。陈建国心里舒坦得像喝了二两酒，飘飘然的。他摆摆手，用一贯的谦虚口吻说：“瞎说，都是为国家做贡献，一样，都一样。”
就在这片和谐融洽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猛地扎了进来。
“贡献？我看不见得吧。”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
食堂角落，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了起来。他叫刘胜利，三车间的车工，技术还行，但人有点刺头，总觉得怀才不遇。
刘胜利端着自己的饭碗——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上面飘着几片菜叶。他一步步走过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建国。
“大家都在这儿累死累活地干，一个月挣几十块钱。你儿子倒好，坐着国家的伏尔加，每天下班专门绕到厂门口，接你这个八级车工回家。”
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陈建国，我问你，这是不是以权谋私？！”
“你——”一个跟陈建国交好的老师傅刚想站起来反驳。
刘胜利没理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陈建国脸上，一字一顿，生怕别人听不见。
“咱们轧钢厂几千号工人，谁家没个老人孩子？凭什么就你陈建国，能天天享受儿子专车接送的待遇？！”
“他陈卫东是技术总工，不是你陈建国的私人司机！这车，烧的是国家的油，占的是国家的时间！”
“用国家的资源，给你自己脸上贴金，给你老陈家摆谱！你陈建国，还有没有一点老工人的觉悟！”
话音落下，整个食堂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围着陈建国满脸堆笑的工友们，下意识地退开半步，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惊愕，有看热闹，也有几分隐秘的认同。
刘胜利的话像一盆脏水，泼得又准又狠。“以权谋私”四个字，在这个年代，比骂人祖宗还要命。
陈建国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是不想反驳——是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一辈子跟机床打交道，跟铁疙瘩说话比跟人说话利索。这种当众被指着鼻子扣帽子的场面，他这辈子头一回遇见。
“我……我没有……”陈建国站起来，声音发颤，“那车是卫东单位配的，顺路……就顺路捎我一段……”
“顺路？”刘胜利冷笑着打断，“从冶金部到南锣鼓巷，走二环就行。绕到咱们轧钢厂，多跑六公里！这叫顺路？”
他又逼近一步，声音更大了。
“还有，陈建国，我再问你一句。你那个车间副主任，是不是你儿子来了之后才提的？之前干了十几年，连个班组长都不是吧？”
这一句，正中要害。
陈建国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头都在哆嗦。他想说自己是凭本事干上来的，可话到嘴边，就是组织不成一句完整的反驳。
周围的工友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帮腔，又被刘胜利那副“替大家伸张正义”的架势给唬住了，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刘胜利见没人反对，气焰更盛：“我刘胜利说的哪句是假话？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只不过没人敢说——”
“放你的屁。”
一个沉闷浑厚的声音，从食堂最靠里的角落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头站了起来。
花白的平头，一双手粗糙得像两块老树皮，指节变形，是常年握锤子留下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枚搪瓷厂徽。
雷东升。
轧钢厂锻造车间的八级锻工。
全厂四千多号人，八级工一共就几个。雷东升是其中资历最老的，五三年建厂就在，比杨厂长进厂还早两年。厂里不管是谁，见了面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雷师傅”。
刘胜利的脸色变了。
雷东升端着半碗面条走过来，不紧不慢。他把碗往桌上一搁，目光落在刘胜利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刘胜利，三车间的，对吧？”
“雷……雷师傅。”刘胜利硬着头皮应了一声。
“你在这厂子干几年了？”
“……七年。”
“七年。”
雷东升点点头，”那我问你，陈卫东来之前，你们三车间那台C616，加工一根传动轴要多长时间？“
刘胜利嘴角抽了一下：“这……跟今天的事有什么——”
“我问你话呢。”雷东升声音不大，但食堂里没一个人敢插嘴。
“……大半天。”刘胜利低声说。
“现在呢？”
刘胜利不吭声了。
旁边一个三车间的工人忍不住接话：“现在十八分钟。雷师傅，十八分钟一根，件件优等品！”
”十八分钟。“雷东升竖起一根手指，在刘胜利面前晃了晃，”从大半天到十八分钟。这是谁的功劳？用不用我帮你想？“
刘胜利的脸开始发白。
雷东升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再说说特种钢。去年咱们厂特种钢月产量多少？一百二十吨。今年呢？三百八十吨。翻了三倍还拐弯。靠什么翻的？靠你刘胜利天天在食堂嚼舌根翻的？”
“噗——”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雷东升转过身，面向整个食堂，声音提了起来。
“在座的，有几个人知道，陈卫东那个磨损补偿算法是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们——咱们厂那些本来要报废的机床，就是靠那玩意儿续了命！省下来的钱，够买二十台新设备！“
他回头盯着刘胜利：“冶金部给人家配辆车，那是人家挣来的！一年给国家省几百万，坐辆伏尔加怎么了？你要有这本事，我雷东升天天背着你上下班！”
食堂里哄堂大笑。
刘胜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那……那也不能公车私用，让他爸天天——”
“你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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