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的心脏像是被那只爪子狠狠攥住,猛地一缩。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惊悸,将本就放轻的脚步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脚尖点地移动,身体紧贴着右侧坑道冰凉粗糙的岩壁,朝着尽头那幽蓝色的微光和“嘀嗒”声迅速潜行。

  身后的抓挠声和那怪物挤过塌方碎石的粘腻声响越来越清晰,空气中那股硫磺腐臭的腥气也越发浓郁,如同无形的潮水,追着他的脚后跟涌来。

  他不敢回头,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暗蓝色的光,稳定、冰冷,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精密感,像是黑暗矿井里凭空嵌进了一小块不属于此世的寒冰。

  距离快速拉近。

  坑道尽头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人工修葺出了一个相对规整的入口。

  一扇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铁门虚掩在那里,门轴显然早已失灵,门板歪斜着,露出一道约一掌宽的缝隙。

  那稳定得诡异的暗蓝光芒,以及清晰可辨的、规律的“嘀嗒……嘀嗒……”声,正是从门缝后透出。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坑道里,配合着身后越来越近的、代表死亡的声响,这规律的嘀嗒反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镇定。

  孙煜在距离铁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背靠岩壁,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肺部的灼痛和肋间的刺痛让他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咽刀片,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他侧过头,将一只眼睛凑近门缝,屏息向内窥视。

  门后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规整”许多。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见方的洞室,显然是人工加固过的。

  岩壁被打磨得相对平整,甚至刷过一层早已斑驳脱落的灰白色涂料,几根粗壮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支撑着顶部,防止塌方。

  洞室内弥漫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在暗蓝色光源的照射下,无数微尘如同深海中悬浮的发光微生物,缓缓沉浮。

  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厚重的、覆满灰尘和零碎岩屑的铁质办公桌,桌腿焊死在地面的金属基座上;桌上,一台约莫老式晶体管收音机大小、但结构显然复杂得多的仪器,正稳定地散发着那幽幽的暗蓝色光芒,规律的“嘀嗒”声正是源自它内部某种机械或电子元件的运转;仪器旁边,堆叠着几个深棕色的木质箱子,箱体表面印着模糊的黑色编号和符号;洞室一侧的岩壁上,用图钉固定着几张大幅的、已经严重泛黄起卷的纸张,隐约可见是手绘的矿区巷道分布图,以及一些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极其复杂且令人不安的几何图案与线条——那绝非普通的地质构造图,更像是……某种阵法的结构草图。

  没有活人。

  没有骸骨。

  只有尘埃、锈铁、寂静,以及那台兀自低语运行的诡异仪器。

  这里有人来过,而且是带有明确目的、进行过某种“建设”或“研究”的人。

  这个认知让孙煜心头稍定,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云笼罩——是谁?

  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遗弃在这里?

  那仪器又是什么?

  “嘶……吼……”

  身后坑道中传来的、怪物强行挤过狭窄空间的、混合着粘液拉扯和岩石摩擦的声响,猛然拔高了一个调门,距离更近了!

  那声音里充满了一种被愚弄后的狂暴,显然,它已经彻底突破了塌方的阻碍,正沿着坑道疾速追来!

  没时间犹豫了!

  孙煜猛地伸手,抵住那扇虚掩的锈铁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侧身,如同滑入水中的鱼,迅捷而安静地挤进了门缝,踏入那片被暗蓝光芒笼罩的尘封空间。

  “噗——”

  随着他的进入,脚下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厚重灰尘被搅动,如同灰色的烟雾般腾起,瞬间扑了他满头满脸。

  一股陈年的、混合了尘土、锈蚀金属、老化绝缘橡胶以及某种淡淡化学药剂残留的怪异气味,强势地涌入他的鼻腔,呛得他差点咳嗽出声。

  他死死捂住口鼻,硬生生将咳意压了回去,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整个洞室。

  除了灰尘落下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心跳,就只有那台仪器发出的、永恒不变的“嘀嗒”声。

  暗蓝的光芒均匀地涂抹在每一件物品表面,给它们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非现实的色泽。

  他的目光首先锁定了那台仪器。

  几步冲到铁桌前,顾不上飞扬的尘埃,他俯身仔细查看。

  仪器外壳是某种暗灰色的金属,表面布满划痕和几处凹痕,几个旋钮和拨杆已经锈蚀。

  正面是一个微微凸起的、圆形玻璃屏幕,里面并非液晶或LED,而是老式的阴极射线管,正散发着那稳定的暗蓝背光。

  屏幕上,几条绿色的波形线在不断跳动、变幻,伴随着一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数字和符号闪烁——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更像是某种代码或专有符号。

  屏幕右侧,几个小一些的指示灯也亮着暗红或幽绿的光。

  仪器的嗡嗡声很轻微,但热量透过灰尘传递出来。

  孙煜的目光顺着仪器后面粗壮、包裹着老化黑色胶皮的电线向下,看到它连接着桌子底下——那里并排放置着几个长方体的、外壳锈蚀严重的金属箱,上面隐约有“DC 12V”之类的字样。

  是电池!

  几节早已停产、体积庞大的老式巨型蓄电池,为这台不知在此运行了多久的仪器提供着最后的能量。

  他伸手拂去仪器侧面积攒的厚灰,露出了一块锈蚀更严重、但依稀可辨的金属铭牌。

  指尖触摸到冰冷粗糙的凸起字迹,他凑近,借着屏幕的微光,艰难地辨认着:

  【灵境波动监测仪 — 原型机3号】

  【749局第七研究所】

  【1978.04】

  749局!

  这三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孙煜的眼底。

  果然!

  这里的一切,真的和749局有关!

  而且不是近期的活动,是几十年前的“早期勘探”!

  段崇刚说过,749局对“基座”的探寻持续了很久……这就是证据!

  震惊之余,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749局当年就在这里建立了监测站?

  他们监测到了什么?

  为什么又放弃了?

  那些队员……外面那些骸骨……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铁桌桌面。

  除了那台兀自运行的仪器,厚厚的灰尘下,还压着一本深蓝色硬壳封面的册子,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他一把抓起册子,入手沉重,封面没有任何文字。

  他迅速拂去表面的积灰,翻开。

  里面的纸张同样泛黄脆弱,但字迹是用防水墨水书写的,虽然有些褪色,大部分依然清晰可辨。

  记录者的笔迹起初工整严谨,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条理性,落款是一个姓氏——“秦”。

  这应该就是当年随队的科研人员之一。

  孙煜一目十行地浏览着。

  前面的记录非常专业,充满了“灵性梯度”、“节点稳定性”、“渗透阈值”、“相位干扰”等术语,配合着一些简图和数据表格。

  内容核心围绕着对此地“异常灵性节点”(日志中明确称之为“基座”)的调查。

  他们发现了壁画,发现了岩缝后的“次级灵境渗透”,并在此建立了这个临时监测站,试图量化“渗透”的强度和规律,评估其对现实世界的“侵蚀效应”。

  日志中提到了“阵法”——正是岩壁上那些草图所描绘的。

  勘探队发现,这里存在的古老阵法,其作用并非最初推测的“封印”或“保护”。

  相反,根据“秦”的分析和后续观测数据,这阵法更像是一个复杂的“引流”和“缓冲”系统。

  它将从某个更深层、更不可名状之源(日志中谨慎地用“源初门扉”代指)渗透过来的、过于狂乱和危险的灵境能量或“污染”,进行分级、疏导、减缓,使其变得相对“温和”或“可控”……然后,导向未知之处,或者,就在这附近“沉积”下来?

  看到“引流”和“缓冲”这两个词时,孙煜感到一阵莫名的悚然。

  他想起了岩缝中爬出的那个怪物,它身上那浓郁的、具现化的污染,还有它似乎与岩缝磷光同源的状态……难道,那东西就是被“缓冲”后沉积下来的“产物”?

  或者,是阵法运行过程中产生的“副产物”?

  日志越往后,笔迹开始变得凌乱,工整的记录逐渐被越来越多的、带着惊恐情绪的现场描述替代。

  “…王工今日再次声称在二号巷道‘看见黑影移动’,并伴有强烈幻听…经检查,其灵性光谱呈现异常波动,建议隔离观察…”

  “…渗透阈值于昨夜23:47分突然飙升,超过监测仪量程上限持续17秒…所有队员均报告不同程度的‘被注视感’与噩梦…”

  “…小李失踪。在壁画前发现其工装碎片,沾有不明粘液…搜索队无果。‘秦’的补充:岩缝后的‘次级渗透区’活性增强,怀疑有实体化倾向…”

  “…上级命令继续坚守,等待支援。但我们没有时间了…封印尝试(基于阵法逆向推导)彻底失败,反而加剧了局部渗透…我明白了,全都错了!阵法不是封印!是‘引流’!是‘缓冲’!它把过于危险的东西导向别处,或者就在这里‘沉淀’…真正的‘门’不在这里!在那个被引流走的‘别处’!必须立刻上报!渗透会扩散!如果缓冲系统失效,或者沉积物过多…”

  最后几页,字迹已经完全潦草狂乱,语句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的涂改和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烟头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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