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铁盆里的紫金大白菜猪肉炖粉条咕嘟冒泡。

  泥封老酒的酱香混着柴火味,在暖黄色的白炽灯泡下弥漫开来。

  周苍山放下竹筷,抹了把嘴角的油渍,原本红光满面的老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凌老师,洛老哥,实不相瞒,老头子我这回搬来你们隔壁,纯粹是逃难来的。”

  洛镇远端着白瓷酒盅,斜睨了他一眼:

  “逃难?你在民乐圈跺一跺脚,半个京城的艺术院校都得抖三抖,谁能逼得你往山沟里钻?”

  周苍山叹了口气,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还不是华鼎集团那个二叔,华文涛。”

  “这厮顶着个京圈文娱协会副会长的挂职头衔,前天带着两箱金条和一幅宋代字画,直接堵了我家大门。”

  “他非逼我出山,去当那个百校音乐联赛复赛的总评委。”

  正埋头挑五花肉的安朵动作一顿,抬起眼皮:

  “华鼎?冲着我们魔音来的?”

  “可不是嘛!”

  周苍山吹了吹山羊胡,满脸嫌弃:

  “那华文涛在书房里跟老夫交底,说初赛被你们用无伴奏人声钻了空子。”

  “复赛他们直接改了赛制,准备扣一顶‘国乐正统’的大帽子下来,把你们这群搞流行和西洋乐的野路子,按在泥里翻不了身!”

  凌飞夹起一筷子粉条吹了吹,眼皮都没抬一下:

  “给金条都不去?周老头,这可不符合你连半垄白菜都顺的贫下中农气质啊。”

  周苍山老脸一红,脖子梗得老高:

  “读书人的事,那能叫顺吗?那是学术采样!”

  “再说了,老夫这辈子最恶心资本拿老祖宗的民乐当枪使!嫌他们烦,我干脆连夜拔了座机线,躲到这农庄来清静。”

  话音未落。

  嗡~嗡~

  周苍山太极服兜里,一部掉漆的黑色按键老人机剧烈震动起来,把桌面震得嗡嗡作响。

  周苍山掏出来扫了眼屏幕,眉头拧成了疙瘩: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华文涛和他那个草包侄子华少杰打来的!”

  他大拇指一动,作势就要按挂断键。

  “别介。”

  凌飞咽下嘴里的粉条,抽了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下巴朝八仙桌中间一点:

  “按免提,搁桌子上。”

  “光干饭没点电子榨菜怎么行,正好听听人家准备怎么弄死我。”

  人家大老远送上门来唱猴戏,不听白不听。

  周苍山愣了一下,瞅了瞅凌飞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咸鱼样,一咬牙,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和免提键。

  老人机破音的扬声器里,刺啦一声传出阵电流杂音,紧接着,华文涛那副高高在上的公鸭嗓便传了出来:

  “喂?周老啊!您老可算肯接电话了!”

  “少杰这孩子刚从魔都回来,把初赛那场闹剧都跟我说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磕碰红木茶盘的脆响,华少杰阴恻恻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

  “周爷爷,您是不知道魔都音乐学院那帮人有多狂!”

  “那个叫凌安朵的小丫头片子,带着四个怪胎在台上鬼哭狼嚎!还有个三号楼看门的老保安凌飞,倚老卖老,当众打我们华鼎的脸!”

  “五张嘴瞎哼哼几句也敢叫交响乐?这就是对咱们华夏音乐的亵渎!您老可得出来主持公道啊!”

  院子里,田间的蛙鸣声清冷一片。

  洛晓依面无表情地帮安朵盛满一碗汤,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冷脆的轻响。

  旁边的洛镇远没吭声,只是捏着白瓷酒盅的手背青筋凸起,盅里的烈酒晃出几滴,砸在木桌上。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吹开茶沫的动静,华文涛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

  “周老,我已经跟组委会打过招呼了,复赛主题直接锁死为‘华夏古韵’。”

  “只要您老明天坐镇评委席C位,随便从指缝里漏点正统国乐的规矩出来,就能把那个凌安朵和那个臭看门的保安碾得渣都不剩!”

  “让他们知道知道,在真正的国乐泰斗面前,他们那点哗众取宠的野路子连给您提鞋都不配!见了真神,就得老老实实跪下磕头!”

  滋溜。

  八仙桌旁,凌飞夹起最后一根宽粉,吸溜一声吸进嘴里。

  动静不算大,但电话那头的华文涛明显顿了一下,疑惑道:

  “周老?您那边什么动静?您在听吗?”

  周苍山盯着桌上那根还沾着蒜汁的毛竹笛,胸口剧烈起伏,整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下一秒,这位国乐院终身大宗师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满桌碗碟乱跳!

  “我听你娘的个大头鬼!!”

  周苍山一把抓起老人机,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差点把扬声器给喷穿:

  “华文涛!你个满脑子肥肠的蠢猪!狗屁不通的文盲!”

  “还拿老夫当枪去碾压凌老师?老夫在凌老师面前,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华鼎那群臭虫也配谈华夏古韵?从今天起,老夫跟你们华鼎恩断义绝!再敢打一个电话过来,老夫连夜去刨了你家祖坟!!”

  啪!

  周苍山大拇指狠狠摁死挂断键,把老人机重重拍回桌上,气得山羊胡直哆嗦,端起面前的茅台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小院里安静了两秒。

  安朵默默竖起大拇指,小声嘀咕:

  “老爷子,肺活量挺猛啊,比胖子的低音炮还带劲。”

  凌飞赞许地点了点头,把空碗往前一推:

  “骂得挺有节奏感,情绪饱满,就是中间换气稍微急了点,下次注意用丹田顶住。”

  周苍山借着酒劲,眼眶通红地转过身,一把将桌上的毛竹笛搂进怀里。

  他二话不说,撩起太极服下摆,推开板凳就要往青石板地上跪:

  “凌老师!之前是老朽坐井观天,有眼无珠!”

  “今日听完您那曲《百鸟朝凤》,老朽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国乐大道!按咱们老艺人的规矩,达者为师,您今天必须受老朽三个响头,收下我这个老徒弟!”

  凌飞眼疾手快,脚尖勾住小马扎往旁边一滑,嫌弃地侧身让开:

  “打住!可千万别跪!”

  “你这七十多岁的老骨头往地上一磕,回头碰瓷讹上我那两千五的保安工资怎么办?我连五险一金都才刚交上。”

  洛镇远也在旁边黑着脸去拽周苍山的胳膊:

  “老周你丢不丢人!赶紧起来说话,一把年纪了还搞拜师这套!”

  周苍山死活不肯撒手,眼巴巴地瞅着凌飞,急得直拍大腿:

  “不收徒也行!但凌老师,华文涛那孙子既然把复赛锁死成‘华夏古韵’,肯定会在民乐配器上卡死安朵丫头!”

  “魔音战队那几个娃,弹钢琴、拉小提琴还行,真要是拼纯正民乐团,他们只有安朵和那个吹唢呐的小子能顶上,声场根本不够看啊!”

  凌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他随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边角还粘着两片大蒜皮的餐巾纸,啪地拍在油腻的八仙桌上。

  接着从安朵笔袋里顺出一支中性笔,低头刷刷点点,随手画了十几行符号。

  “多大点事,搞得跟天塌了一样。”

  凌飞把笔帽一扣,屈指将那张餐巾纸弹到周苍山和安朵面前:

  “谁规定只有民乐器,才能弹出国乐的魂?”

  “拿去,把西洋乐器给我当民乐使。这曲子要是拿不下复赛,老周你以后就来我家专门负责剥蒜。”

  周苍山愣了一下,连老花镜都顾不上戴,下意识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老爷子刚喘匀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珠子差点直接粘在那张沾着蒜皮的餐巾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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