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巢穴的路,比来时更慢。

  来的时候,哥布林们脚步杂乱,眼里只有兴奋和贪婪。回去的时候,它们身上多了血,多了伤,也多了战利品。

  铁甲战士的长剑被大耳扛在肩上。

  矮人的弩机被两只新牙战士一左一右拖着,时不时撞在石头上,发出沉闷声响。法师的卷轴、药剂袋、钱袋和几枚银币,全都被塞进破兽皮包里,由大耳亲自看着。

  至于那五个冒险者,则被粗藤和皮绳绑成一串。

  铁甲战士还昏迷着。

  矮人嘴里骂个不停,被一只哥布林用泥团堵住了嘴。年轻法师脸色惨白,额角流血,嘴被绑得最严,因为林烬提醒过,火棍的嘴比手更危险。

  女祭司和半精灵走在最后。

  女祭司白袍沾满泥土,圣徽被夺走,手腕被藤条勒出红痕。即便如此,她背仍挺得很直,眼里的厌恶没有因为失败而减少,反而更深了。

  半精灵更安静。

  她的弓被折断,短刀也被抢走,脚踝因为藤蔓绊住时扭了一下。可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目光始终落在林烬后颈上,像是在计算什么时候能扑上来割开他的喉咙。

  林烬知道她在看自己。

  他没有回头。

  在敌人面前频繁回头,只会暴露不安。

  他走在队伍侧前方,肩膀的伤已经不再流血,但仍火辣辣地痛。圣光擦过的位置像被烙了一层薄铁,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皮肉。

  系统界面安静地浮在意识深处。

  【当前状态:轻伤。】

  【魔力种子:微弱稳定。】

  【怨念污染:轻微。】

  【血月适应:残缺。】

  【灵息汲取:可用。】

  林烬只看了一眼,就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沉迷系统。

  更不能在走路时表现得像在看什么东西。

  黑牙巢穴里没有聪明人太多的空间。偶尔聪明,会被当成有用;一直聪明,就会被当成危险。

  他现在还太弱。

  弱到大耳随手一斧,就能把他的头砸进泥里。

  “瘦骨头。”

  大耳忽然开口。

  林烬抬头:“嗯?”

  “你说活口贵。”大耳扛着铁剑,黄眼里闪着贪婪,“怎么贵?”

  周围几只哥布林也竖起耳朵。

  它们确实被林烬一句“活口比尸体贵”拦了下来,但它们没有耐心。如果回到巢穴后,活口不能立刻换来肉、武器或者地位,它们很快就会后悔。

  哥布林的贪婪来得快,变脸也快。

  林烬早就想好了答案。

  “铁壳会有人来赎。”他指了指昏迷的战士,“有好甲,好剑,说明有钱。”

  大耳舔了舔牙:“赎金?”

  “银币,药,铁,酒。”林烬用哥布林最能理解的东西排列

  大耳眼里的凶光变成了计算。

  它其实不擅长计算。

  但它能听懂银币、药、铁、酒。

  这就够了。

  旁边一只新牙忍不住叫道:“那两个女的呢?”

  林烬瞥了它一眼。

  那只新牙眼神浑浊,脸上还带着成人礼后未散的兴奋。

  林烬知道它想说什么。

  也知道如果让这种念头在队伍里扩散,女祭司和半精灵很可能还没回到巢穴就被玷污。

  那样不只损失情报,更会打碎他刚建立起来的“活口价值”。

  他必须用哥布林能听懂的方式,把这件事压下去。

  “谁先碰,谁坏货。”林烬声音很低,“坏货不值钱。祭祀会剥它的皮。”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黑牙祭祀的名字,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大耳也冷冷看了那只新牙一眼:“听见了?活口先归祭祀看。”

  那只新牙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林烬没有松气。

  这不是仁慈。

  只是暂时把危险延后。

  等回到巢穴,真正麻烦才开始。

  黑牙巢穴不是人类城镇,没有牢房,没有规矩,没有审判。所有东西都靠拳头、恐惧和祭祀一句话维持。五个冒险者活着回去,会让整个巢穴兴奋,也会引来更多混乱。

  他得在混乱前拿到位置。

  至少要拿到处理俘虏的话语权的一角。

  否则这五个活口很快会变成五具尸体,或者至少是三具,三个男性肯定没有活路。

  血月逐渐偏西。

  山洞入口出现在黑色林影深处。

  守洞的哥布林远远闻到血味,立刻发出尖叫。很快,洞口火把一支支亮起,更多哥布林从洞穴里钻出来,黄眼在黑暗中闪烁。

  “回来了!”

  “带了人!”

  “好多铁!”

  “有长耳朵!”

  刺耳叫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五个冒险者脸色都变了。

  即使是半精灵,握紧的手也微微一僵。

  她杀过哥布林。

  可被成群哥布林围住,拖进巢穴深处,是另一回事。

  女祭司低声祈祷。

  “晨曦在上……”

  林烬听见了,却没有理会。

  他先看向火坑方向。

  黑牙祭祀已经等在那里。

  它坐在兽骨堆成的高座上,像一具还没彻底腐烂的尸体。骨杖横放在膝前,浑浊眼睛在火光里半睁半闭。

  但林烬知道,它一直醒着。

  也一直在等结果。

  大耳把铁剑丢到火坑前,又把战利品袋子踢过去,咧嘴大笑。

  “狩猎回来了!”

  哥布林们发出欢呼。

  黑牙祭祀没有先看铁剑,也没有先看钱袋。

  它先看俘虏。

  再看大耳。

  最后,目光落在林烬身上。

  林烬立刻低下头。

  不能躲得太快。

  也不能迎得太稳。

  他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像一只弱小哥布林面对祭祀时本能畏惧,但又因为刚赢了一场狩猎而藏着一点贪婪。

  这才合理。

  黑牙祭祀开口:“死了几个?”

  大耳不太情愿地说:“死了三个新牙,伤了七个。”

  这个结果在黑牙巢穴里已经算好得离谱。

  伏击一支完整冒险者小队,只死三个新牙,还带回五个活口和一批装备。换成以往,至少要用十几只哥布林的命去填。

  火坑旁的哥布林们也反应过来,看向大耳的眼神多了敬畏。

  大耳挺起胸膛,正要把功劳吞下去。

  黑牙祭祀却问:“谁发现陷阱的?”

  大耳嘴角一僵。

  周围安静了些。

  这个问题很简单。

  但不好答。

  如果大耳说是自己,它身后那十几只哥布林里,总会有嘴碎的。哥布林不懂忠诚,却很喜欢看强者丢脸。

  如果说是林烬,它又不甘心。

  林烬低着头,没有主动开口。

  功劳这种东西,不能自己抢。

  尤其不能从大耳嘴里抢。

  大耳沉默了两息,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瘦骨头先看见的。”

  黑牙祭祀笑了。

  “葛林。”

  它又一次念出这个名字。

  火坑旁,不少哥布林都看向林烬。

  林烬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祭祀。”

  黑牙祭祀问:“你让他们活?”

  “活口贵。”林烬还是那句话。

  简单。

  贪婪。

  像哥布林。

  黑牙祭祀骨杖轻轻敲了敲石头:“怎么贵?”

  这个问题和大耳刚才问的一样。

  但意义完全不同。

  大耳只想知道能分到什么。

  黑牙祭祀想知道他脑子里到底有什么。

  林烬不能说太多。

  说太少,又显得没用。

  他抬起手,指向俘虏,一个一个数。

  “铁壳,换银币和铁。”

  “矮胡子,换锻铁法。”

  “火棍,换火纸和咒语。”

  “白皮,是神殿的。神殿有药,有银,有人。”

  “长耳朵,是半精灵。半精灵富有。”

  他说得很慢。

  用的都是哥布林能理解的词。

  没有“情报价值”,没有“谈判筹码”,没有“敌方势力结构”。

  那些话不该从一只新牙嘴里说出来。

  黑牙祭祀盯着他。

  火坑噼啪作响。

  大耳皱起眉,似乎第一次意识到,活口不只是“还没死的肉”。

  女祭司也在看林烬。

  她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她的脸色更加难看。

  眼前这只哥布林没有普通哥布林那种混乱的欲望。它在分类,在评估,在给他们标价。

  这比粗鲁扑咬更让她恶心。

  也更让她不安。

  “邪物。”她低声说。

  林烬没有转头。

  黑牙祭祀却忽然咧嘴:“白皮会说话?”

  大耳一脚踹在女祭司腿弯,让她跪倒在地。

  半精灵眼神一冷,刚要动,就被两只哥布林用矛尖压住肩膀。

  女祭司咬牙抬头:“晨曦神殿会清剿这里。你们都会死。”

  周围哥布林听不懂通用语,只因她的语气而发怒。

  黑牙祭祀听得懂一些。

  它不怒,反而笑得更深。

  “好。”它用粗糙通用语说,“会有人来。”

  女祭司脸色微变。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恐吓对人类有用,对哥布林不一定。对黑牙祭祀这种老东西而言,“会有人来”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更多猎物、更多祭品、更多可利用的信息。

  林烬心里暗暗记下。

  这个祭祀不蠢。

  至少比普通哥布林危险得多。

  它活得久,不只靠邪术,也靠足够残忍的判断。

  黑牙祭祀收回目光,骨杖指向洞穴右侧。

  “关起来。”

  几只成年哥布林立刻拖着冒险者往石室方向走。

  林烬忽然开口:“分开关。”

  大耳转头瞪他:“又是你?”

  林烬没有看大耳,而是看向黑牙祭祀:“火棍和白皮放一起,会治伤,会施法。长耳朵和铁壳放一起,会逃。分开关,嘴堵住,手绑背后。”

  黑牙祭祀沉默。

  大耳眼神不善。

  周围哥布林也开始烦躁。

  林烬知道自己说多了。

  但这句话必须说。

  如果五个冒险者被随便丢进同一个石室,只要半精灵找到一块尖石,法师解开嘴,女祭司拿回一点施法空间,黑牙巢穴今晚就可能被他们搅出乱子。

  他不是为了救哥布林。

  他是为了自己不被连累。

  黑牙祭祀最终点了点骨杖。

  “照他说的做。”

  大耳脸色沉下去,却没反驳。

  这一次,林烬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看向自己的目光变了。

  成人礼火焰异动,是怪。

  灵契通过,是怪。

  狩猎活着回来,是运气。

  发现陷阱、指挥伏击、带回活口,现在又让祭祀采纳建议,那就不只是怪了。

  那是有用。

  有用在黑牙巢穴里,能换来一点活命空间。

  也会招来嫉恨。

  尤其是断耳。

  新牙断耳站在人群后,死死盯着林烬,眼里全是怨毒。

  同一批成年礼里,原本它该是最显眼的那个。强壮,凶狠,敢扑,敢咬。按照黑牙巢穴过去的规矩,它今晚过后就该成为新牙里的头。

  可现在,所有目光都落在了瘦骨头葛林身上。

  这比挨打更让它难受。

  林烬注意到了,却没有回应。

  没必要现在处理。

  能拖的敌意,先拖。

  活到明天再说。

  俘虏被分开拖走后,黑牙巢穴开始分战利品。

  这才是哥布林真正兴奋的时刻。

  铁甲战士的长剑归大耳。

  矮人的短斧和弩机被放到祭祀身边,暂时不分,因为没人会用。法师的卷轴也归祭祀。药剂袋被打开,里面几瓶颜色不同的药水让哥布林们一阵骚动。

  没有谁敢乱喝。

  上次有只哥布林抢到人类药水,一口灌下去,半张脸烂成了黑水。

  黑牙祭祀看向林烬。

  “你识药?”

  林烬心头一紧。

  来了。

  瑟娜的知识碎片让他确实能辨认一部分基础草药和药剂特征。可他不能表现得像突然学会。

  他低头:“能闻出来一点。”

  “闻。”

  一只成年哥布林把药剂袋踢到他面前。

  林烬蹲下,拿起第一瓶。

  红色,黏稠,瓶口有淡淡铁锈和甜腥味。

  恢复药剂。

  但品质很差。

  第二瓶,浅蓝,带薄荷和苦根味。

  可能是镇痛或清醒药。

  第三瓶,灰绿色,气味刺鼻,瓶底有沉淀。

  毒药,或者涂刃剂。

  林烬不能说得太准。

  他说:“红的治伤。蓝的醒脑。绿的毒。”

  黑牙祭祀看着他:“谁教的?”

  林烬早准备好了答案。

  “药人身上闻过。”

  这个理由粗糙,但够用。

  哥布林确实常靠闻味辨别东西。

  加上他刚和瑟娜完成过血月灵契,有一点气味、知识、习性残留,在祭祀眼里反而合理。

  黑牙祭祀盯着他看了很久。

  林烬后背微微出汗。

  不能慌。

  不能解释太多。

  解释越多,越像心虚。

  终于,黑牙祭祀拿走蓝瓶和绿瓶,把红瓶丢给他。

  “你伤。喝。”

  周围哥布林顿时露出嫉妒目光。

  一瓶治伤药,在黑牙巢穴里可不是小东西。

  林烬接住药瓶,却没有立刻喝。

  他低头:“祭祀先看。”

  黑牙祭祀笑了。

  这一次,它笑得比之前更满意。

  谨慎。

  怕死。

  知道把危险先送到它眼前确认。

  黑牙祭祀拔开瓶塞,伸出黑色指甲蘸了一点,放在鼻前闻了闻,又用舌尖舔过。

  “能喝。”

  林烬这才小口喝下。

  药液入喉,苦中带甜,随后一股热流扩散到肩膀。伤口疼得更厉害,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肉里穿梭。但几息之后,灼痛开始变轻。

  系统提示浮现。

  【低阶恢复药剂摄入。】

  【轻伤恢复中。】

  【杂质较多,不建议连续服用。】

  林烬把提示压下。

  他没有露出惊喜,只装作被药味苦得龇牙。

  周围几只哥布林见状,才少了些嫉妒,多了些嘲笑。

  “瘦骨头怕苦。”

  “哈哈,它喝药像幼崽。”

  林烬任由它们笑。

  被嘲笑,有时候是保护。

  分完战利品后,黑牙祭祀让大耳带队下去处理尸体和伤员,火坑旁的哥布林逐渐散开。新牙们兴奋了大半夜,终于开始疲惫,三三两两钻回洞穴角落。

  林烬也准备离开。

  “葛林。”

  黑牙祭祀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林烬停住。

  火坑旁只剩祭祀和两个沉默的成年守卫。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周围越安静,祭祀越可能问不该问的问题。

  林烬转身,低头:“祭祀。”

  黑牙祭祀用骨杖指了指火坑旁的阴影。

  “过来。”

  林烬走过去。

  他控制着步伐,不快不慢。不能像迫不及待,也不能像害怕到想逃。

  黑牙祭祀盯着他的肩头。

  黑牙印记还在发红,伤口边缘有血月火焰留下的暗纹。那暗纹很淡,普通哥布林只会当成烙伤,但祭祀看得很仔细。

  “火喜欢你的血。”黑牙祭祀说。

  林烬心里一沉。

  他用哥布林式的茫然回答:“我不知道。”

  黑牙祭祀伸出枯瘦手指,按在林烬肩头烙印旁。

  疼痛让林烬眼角一跳。

  他没有躲。

  黑牙祭祀闭上眼,像是在感受什么。

  系统没有提示。

  这反而让林烬更紧张。

  片刻后,黑牙祭祀收回手。

  “弱身体,怪血,坏脑子。”

  它的评价很短。

  林烬低头,不接话。

  黑牙祭祀继续说:“黑牙不养没用的哥布林。你有用,就活。没用,就开肚,看血。”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没有威胁的语气。

  只是通知。

  林烬很清楚,它做得出来。

  “我会有用。”他说。

  黑牙祭祀咧嘴:“怎么有用?”

  林烬知道,这是第二次试探。

  第一次在火坑前,他用瑟娜过了第二环节。

  这一次,祭祀要听未来。

  他不能说“我要掌控巢穴”。

  也不能说“我要变强”。

  太明显。

  他只能说一个对祭祀有好处、对自己也有空间的目标。

  “让活口吐东西。”林烬说,“让黑牙部落少死几个,多抢几次。”

  黑牙祭祀眼中的光动了动。

  这个答案它喜欢。

  哥布林死不死,它未必在乎。

  但少死几个,意味着部落能多狩猎几次。多抢几次,意味着更多祭品、更多药、更多武器。

  “你会让他们吐?”

  “白皮恨我,长耳朵想杀我,火棍怕死。”林烬说,“先问火棍。”

  黑牙祭祀低笑。

  “去。”

  它指向石室方向。

  “问他们。”

  林烬心里微松。

  他拿到了机会。

  但也拿到了任务。

  如果问不出东西,祭祀对他的容忍就会下降。

  林烬离开火坑,走向关押俘虏的石室。

  洞穴深处更冷。

  石壁潮湿,火把少,空气里除了腐臭,还有药草和铁锈味。几个成年哥布林守在门口,见林烬过来,露出不屑神色。

  “瘦骨头来干什么?”

  “祭祀让我问火棍。”

  一听祭祀,守卫立刻不笑了。

  它们打开石门。

  年轻法师被单独关在里面。

  他双手反绑,嘴里塞着布,额角伤口已经结了血痂。看见林烬进来,他眼中先是恐惧,随后变成强撑出来的厌恶。

  林烬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检查石室。

  地上没有尖石。

  手腕绑得还算紧。

  嘴堵得很严。

  很好。

  他蹲在法师对面,用通用语说:“我拿掉布,你不念咒。你念,我打断你的牙。”

  法师眼神闪动。

  林烬补了一句:“我听得出咒语开头。”

  这是诈。

  他现在只知道法师施法需要声音和手势,根本不懂具体咒语。

  但法师不知道他不懂。

  年轻法师脸色更白。

  林烬取下他嘴里的布。

  法师先咳了几声,然后沙哑道:“你会说通用语……你到底是什么?”

  “你们都喜欢问这个。”林烬说,“我现在问,你答。”

  法师咬牙:“我不会背叛同伴。”

  “我不问同伴。”林烬说,“问路。”

  法师一怔。

  林烬拿出从战利品里翻到的一小块干肉,放在地上。

  “答一个,吃一口。撒谎,我让大耳问。”

  法师看向门外。

  大耳不在。

  但他不知道。

  哥布林巢穴里的惨叫声就是最好的威胁。

  “东边最近的村子叫什么?”林烬问。

  法师沉默。

  林烬没有催。

  他只是拿起干肉,慢慢收回。

  “等等。”法师终于开口,“灰桦村。”

  林烬把干肉丢过去。

  法师艰难地低头咬住。

  “离这里多远?”

  “半日路。”

  “有多少守卫?”

  “二十多个民兵,一个退役骑士。”

  “神殿?”

  “没有神殿,只有晨曦小礼拜堂。每七天有一次巡回祭司。”

  林烬默默记下。

  灰桦村。

  半日路。

  二十多个民兵,一个退役骑士。

  巡回祭司。

  这些信息足够重要。

  更重要的是,法师已经开口了。

  只要开了第一句,后面就好办。

  林烬又问了几个问题:附近道路、商队频率、冒险者接任务的地方、他们这支队伍为什么来这里。

  法师回答得断断续续,但拼起来大概能明白。

  他们不是单纯路过。

  他们接了灰桦村的委托,来调查附近失踪的采药人和猎户。原本只是想确认哥布林巢穴位置,没打算今晚直接进攻。营地布置陷阱,是因为半精灵闻到了哥布林的味道。

  林烬听完,心里更沉。

  也就是说,黑牙巢穴已经暴露了。

  这支小队失踪后,灰桦村大概率会更警觉。再往后,可能会有更多冒险者,甚至教会的人。

  黑牙巢穴还在为今晚的收获兴奋。

  但在林烬看来,这更像是倒计时开始。

  他站起身。

  法师急忙问:“你要杀我?”

  “暂时不。”

  “为什么?”

  林烬看着他:“你值钱。”

  法师脸色难看,却又因为这句话产生了一点荒谬的安全感。

  值钱,就意味着短时间内不会死。

  对俘虏来说,这已经是好消息。

  林烬堵回他的嘴,走出石室。

  门外,瑟娜站在阴影里。

  她手腕仍戴着铁环,但有一只手被松开了。旁边放着一小捆潮湿药草和半块旧兽皮。显然,她刚被带来处理伤员。

  她看着林烬。

  “你真的活着回来了。”

  “交易的一部分。”林烬说。

  瑟娜沉默了一下:“你答应过火和干燥的角落。”

  “我记得。”

  林烬转身对守卫说:“祭祀要药人能治伤。给她干草,火盆,一只手松开。她死了,伤员烂掉,你们被祭祀剥皮。”

  守卫互相看了看。

  它们不喜欢听林烬说话。

  但这句话里有祭祀,有伤员,有剥皮。

  足够了。

  一只守卫骂骂咧咧地去搬火盆。

  瑟娜看向林烬的眼神又变了些。

  “你在帮我?”

  “我在让工具能用。”林烬说。

  瑟娜冷笑:“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在这里,难听的话更安全。”

  瑟娜怔了一下。

  她看着林烬那张丑陋、暗绿、仍带血污的脸,眼里的厌恶没有消失,但多了一点复杂。

  她低声说:“那个女祭司叫艾琳娜,半精灵叫莉雅。战士是凯恩,矮人是布鲁克,法师是诺尔。”

  林烬看着她。

  瑟娜避开他的目光:“别误会。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希望你记住,他们是人,不是货物。”

  林烬沉默片刻。

  “在这里,先当货物,才能活。”

  瑟娜脸色微白。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

  林烬转身要走。

  瑟娜忽然问:“你真的是哥布林吗?”

  林烬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现在是。”

  说完,他走向火坑。

  黑牙祭祀还在那里等着。

  林烬把问到的信息用哥布林语说了一遍。没有说得太细,只挑最重要的。

  灰桦村。

  半日路。

  民兵。

  退役骑士。

  巡回祭司。

  更多人可能会来。

  黑牙祭祀听完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它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普通哥布林只看见今晚赢了。

  它看见的是巢穴位置可能已经暴露。

  “你说怎么办?”黑牙祭祀问。

  林烬心头一跳。

  又来了。

  它在不断把问题抛给他。

  既是试探,也是压担子。

  回答错,说明他没用。

  回答太好,说明他危险。

  林烬必须把答案控制在“聪明但不像怪物”的范围内。

  他低声说:“不要等他们来。”

  黑牙祭祀眯眼。

  林烬继续说:“放一个消息回去。说有冒险者死了,不说巢穴在哪。让他们怕,让他们派人来找。我们不守洞口,在路上吃。”

  黑牙祭祀骨杖轻敲地面。

  “谁送消息?”

  林烬说:“让火棍写。让白皮盖印。”

  黑牙祭祀没有立刻说话。

  火坑映着它的脸,骨灰涂出的纹路像裂开的旧树皮。

  许久后,它笑了。

  “坏脑子。”

  又是这三个字。

  林烬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

  黑牙祭祀把一枚骨片丢到他面前。

  骨片上刻着黑牙纹路,还沾着干涸血迹。

  “拿着。”祭祀说,“看活口。谁坏货,告诉我。”

  火坑旁几只哥布林同时看向林烬。

  骨片不是什么正式职位。

  但它代表祭祀允许他靠近俘虏,允许他说“这是祭祀要的货”。

  这就是权力的雏形。

  很小。

  很脆。

  却真实存在。

  林烬捡起骨片,低头:“是。”

  系统提示浮现。

  【阶段进展:获得黑牙祭祀临时授权。】

  【主线目标“取得巢穴话语权”推进。】

  【奖励:精神稳定度小幅提升。】

  【提示:当前关注度上升。请谨慎隐藏系统来源。】

  林烬没有任何表情。

  火坑边,大耳在阴影里盯着他。

  新牙断耳也在看他。

  半精灵莉雅想杀他。

  瑟娜怀疑他。

  黑牙祭祀想利用他,也随时可能剖开他。

  这就是他现在的位置。

  看似比醒来时好了很多。

  其实只是从随时会被踩死的虫子,变成了一颗被许多眼睛盯住的玻璃球。

  稍微滚错方向,就会粉碎。

  林烬握紧那枚骨片,感受着粗糙边缘刺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

  很好。

  他需要清醒。

  血月还没落下,黑牙巢穴的欢呼仍在洞窟里回荡。哥布林们围着战利品尖叫,分肉,舔血,庆祝今晚的胜利。

  只有林烬知道,这场胜利不是结束。

  是更大危险的开端。

  灰桦村会发现冒险者失踪。

  晨曦教会会派人调查。

  半精灵和女祭司不会永远被关住。

  断耳不会甘心让一只瘦骨头踩到自己头上。

  而黑牙祭祀的容忍,也只会持续到他失去价值的那一刻。

  林烬抬头,看向洞顶裂缝外渐渐西沉的血月。

  他现在有魔力种子,有灵息汲取,有祭祀骨片,有五个活口,还有一个暂时愿意交易的草药师。

  不多。

  但够他走下一步。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先活过明天。”

  血月沉入山脊。

  黑牙巢穴的第二个夜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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