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房里一股子与平时不同的腥气,蚕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飞出了蛾子。

  还好她提前把蚕茧安置在床上,用帐子罩好了,没飞的到处都是。

  她数了数,有六七对了。

  有几只已经交缠在一起,尾端相连,腹部微微颤动。

  林穗脸热了一下,以前看到这些不会乱想,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

  林穗取来几张厚实的桑皮纸,平铺在帐内。

  待雌雄交合大半日之后,轻轻将成对的蛾挪到桑皮纸上。

  快落黑时,交配完毕的雌蛾便顺着纸面,一粒粒产下蚕卵,细细的卵粒牢牢粘在纸上。

  等雌蛾产卵尽数落定,她把产满蚕卵的桑皮纸轻轻拿起,放到阴凉通风的梁下。

  用细绳拴住边角,悬空悬挂晾干,避开潮气,妥帖收好,留作来年的蚕种。

  余下一大堆蚕茧,迟迟不见蛾子破壳。

  不动的茧,静悄悄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其中一颗,沉甸甸的,没有窸窣的动静。又捏了一颗,也是。

  她叹了口气,把那些茧一颗一颗拣出来,放在一边。

  “等不到了。”她小声说。

  她记得以前村里养蚕的阿婆说过,蚕能化蛾就是化蛾,化不了就是化不了。

  有的茧子看着饱满,里头蛹是死的;有的蛹在茧里化蛾的时候没挣开,闷死在里面了。

  这些病过的蚕,能出来七对已经不错了。

  她把蛾子产过卵的茧壳单独收好,和卵一起放在通风阴凉的地方。

  剩下的茧,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处置。

  这些是虎子的蚕,她只是帮忙照看,至于怎么处理,还得虎子拿主意。

  林穗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

  转头看看窗子,天又黑定了。

  他们应该也到地方落脚了吧!

  ——————

  第四天,大雨。

  金算盘撑着伞从街口回来,说,“集上没人,馄饨摊儿都没开张,歇了吧!”

  林穗看看外面的天,黑沉沉的,雨点从天井砸下来,啪嗒啪嗒响。

  “他们带伞了吗?”她问。

  金算盘愣了愣,才知道她问的是宋凛他们。

  “打马不好打伞,都带了斗笠。不过十里不同天,说不准他们走的地方没下雨。”

  林穗站在檐下,沉默看了一会儿。

  希望他那里没有雨,希望他那里也不要太晒人。

  “他们该回程了吧?”她朝前堂喊了一声。

  金算盘应,“算日子该是交完货,往回走了。”

  外头狂风卷着暴雨砸落,雨帘密得看不清后院菜地,哗啦啦水声听得人心慌。

  林穗站在廊下,心里七上八下。

  菜地里长势正好,这般大暴雨一冲,垄沟必定积满水,根系泡上半宿就要烂透。

  林穗顺手拿了笠帽就去地里。

  果然积了水,嫩根都被冲出来。

  看到这一幕,林穗心疼坏了。

  用镐头重新挖深垄沟,小心翼翼用手捧泥土一株一株地盖好根系。

  雨太大了。

  一开始笠帽还挡得住雨,雨水打在肩头,“啪嗒啪嗒”还算凉爽。

  后来笠帽润透了,水从缝隙淅沥下来,打湿了头发。

  身体就开始觉得冷了。

  金算盘一直在柜台算账,哪知道林穗会在这个天下地去。

  等他发现,林穗已经白着一张小脸儿回来了。

  “天爷!你真是不要命!”

  金算盘头一回慌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头儿回来见到,他怎么担待!

  他手忙脚乱地去切姜煮茶。

  林穗把笠帽挂好,“我没事,我自个儿煮,正好在炉边烤一烤。”

  金算盘重新把炭夹进泥炉,“你就坐这儿烤,我煮就是。坐着!”

  林穗确实疲,乖乖坐在炉边烤手。

  烤热了,衣裳湿热湿热地闷在身上。

  到晚上睡觉换衣时,腰上那块都还是闷湿的。

  可林穗觉得提不起力,随便用水擦了擦身,就睡下了。

  夜,滚滚雷鸣。

  吵得林穗睡不着。

  她侧躺在床上,闭上眼,很多事情都在她脑子里闪。

  她又想起父亲卖掉自己的那一日,带回来一件有些脏污的旧红嫁衣,不知穿过几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卖了多少钱,但她还记得父亲回来高兴的样子。

  大哥虽然觉得不妥,看到礼单的时候,也不再替她说话了。

  应该是笔不小的数目。

  她还赔不起。

  她身上没有户籍,没有路引,连镖局的工契都签不上。

  就算真想成亲,也过不了正经文书。

  所以,她和宋凛的婚,注定是一场假模假式的戏……

  她来时,只说自己要被卖了。

  如果宋凛知道她是被卖给老头做续弦的,会怎么看她?

  宋凛要是把她送回去……

  她还跑得掉吗?

  越想,眼睛就越疼,脑袋发晕,闷呼呼的。

  第五天,窗户上灰蒙蒙的,大雨还在打窗棂。

  金算盘“咚咚咚”地敲门,林穗睁不开眼。

  她记得宋凛说,就是金算盘来,也让他有事站在门外说。

  可她开嗓都艰难,喉咙像吞了炭。

  “咳咳……”

  开口就是一阵咳。

  “小厨娘?你在里头是不是?”金算盘听到动静,在外头喊一嘴。

  林穗想应,撑起身来,但脑袋发闷,坐不稳。

  “咚咚咚”又是一阵敲门声。

  “小厨娘!”

  “小厨娘?”

  “林穗?”

  林穗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来,去开门。

  刚走了两步,眼前的事物都歪歪斜斜地扭起来。

  她想扶着个什么,却抓不到什么,只觉得地板在往她头上撞。

  “砰!”

  疼。

  眼前,黑了。

  像那天滚进泥沟里一样……

  这幅身子,怎么这么不堪用啊……

  她想起娘还在的时候,她不舒服,娘会偷偷喂给她米油。

  又香又浓,还有淡淡的甜。

  娘还会让大哥留一半煮鸡蛋给她,虽然只有一口蛋清。

  但那一口吃下去,比什么都香。

  ……

  “穗儿!”

  她好像听到宋凛的声音了。

  也可能就是金算盘的声音,只是她脑子有点钝,分不清。

  她费力睁眼,眼前是灰蒙蒙一片。

  “穗儿!”

  伴随着一声破门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彻底压住了光。

  眼前又黑了。

  身体被抱起,什么凉凉的,她本能地,把额头贴上去。

  “别睡……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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