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凛眼前是模糊的。

  他分不清是雨还是汗,只觉得有人在他腰腹处动着。

  耳边是林穗的碎碎念。

  “清创……”

  “针……穿过皮肤吗?”

  “这样打结,对吗?”

  林穗的声音尽可能地稳着,却很明显在压着害怕。

  宋凛恍惚间看见,她手上拿着什么铁器,像是剪子,拉着线。

  那线,好像在拉扯他的皮肉。

  然后宋凛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凉的,刺鼻的,是某种他没闻过的药水。

  紧接着是一阵更凉的触感落在伤口边缘,他疼得闷哼了一声。

  “忍一下,忍一下就好……”

  不知道林穗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抚她自己。

  “下一步怎么做?”

  她在跟谁说话?

  宋凛想睁眼,想问她,可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往下沉。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那只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

  “别动,肚子别使劲,快好了。”

  后面的事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林穗掰开他的嘴,塞进来一粒很小的东西,入口苦的厉害,又灌了一口水,拍着他的下巴让他咽下去。

  他咽了。

  然后又沉进了黑暗里。

  再醒来的时候,光不一样了。

  暖的,干的,带泥土的味道。

  他听见鸟叫,很响亮,一声接一声,不像雨后林子里那种湿闷的鸟鸣,倒像是晴了好一阵子的午后。

  他动了动手指。

  能动。

  腰腹处传来一阵闷痛,疼得很实在。

  他垂眼去看,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外衣,底下缠着白色布条,缠得很厚。

  他在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挤了进来——林穗呢?

  他侧头去看,屋里没人。

  这是一间破屋子,三面墙,半面顶,地上铺了些干草,他躺在上面。

  门板歪在一边,外面的光直直地照进来,照得他有点晃眼。

  她是不是一个人走了?

  怕他活不过来,自己找生路去了?

  可她认得路吗?

  她一个人,身上没有刀,没有干粮,连水囊都没有。

  要是碰上昨天那帮贼匪,要是碰上山里的野兽……

  他越想越坐不住,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腹的伤口被扯得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倒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穗端着一个竹筒碗,里面腾着热气,他闻了,有米香,像粥。

  她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了,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把碗放在他身边,蹲下来,一只手直接贴上他的额头。

  “醒了?烧退了。”

  她说着话,喉咙已经忍不住哽咽,那是一种后怕。

  林穗当时真的以为宋凛要死了,那伤好深,清理创面的时候,她看到了里面险些从伤口挤出来的脏器。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伤,活不了。

  可系统神仙说他能活。

  她坚信。

  现在,宋凛真的活过来了。

  她想大哭一场,可是又怕一哭宋凛的伤口要裂开。

  强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凛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下的青黑明显。

  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脸上有道细小的划痕,衣摆上沾着干了的泥。

  她蹲在他身边的样子,像一只从泥里爬出来的猫。

  可宋凛身上这件衣裳却是干净的,柔软的。

  宋凛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那双沾满泥垢的手,看着她脸上的划痕,看着她干裂的嘴唇。

  然后他撑着身子,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伤口被扯得剧痛,他没管。

  林穗吓了一跳,“你别……”

  后面的话被堵住了。

  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没了。

  她愣了一瞬,然后没有推开他。

  她回抱了他,手指攥着他后颈的衣领,攥得很紧。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呼吸在破屋子里响。

  雨后的山林安静得只剩鸟叫,那些鸟叫得很响,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过了很久,林穗先松开了。

  她贴着他的额头,小声说了一句:“小心伤口。”

  她好不容易缝好的,撑裂了就完了。

  宋凛这才觉得腰腹处疼得厉害,但他没有退开。

  他只是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喘着气,看着她的眼睛。

  “你没走。”他说。

  “我走哪儿去?”林穗反问。

  她没有解释。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假装去翻一个布包,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纱布。

  这些都是系统兑换的。

  她心虚地解释,“这可能是什么人落下的,刚好救你的命,躺好,换药。”

  宋凛看着她熟练地解开他腰腹上的旧布条,露出那道伤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伤口已经被清洗得很干净,边缘不再红肿,中间被缝了起来。

  用的是极细的线,每针中间隔着半个指甲盖的间隙,缝得歪歪扭扭。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救人的。

  破了口子,拿针缝起来。

  “你把我当衣裳缝了?”宋凛打趣道。

  林穗手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低头垂眸盖了过去。

  她低头继续拆旧布条,嘴上回了一句,“比衣服难缝多了。怎么样?”

  那语气跟他们几个平时调侃的语调一样,学的还挺像。

  宋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笑得牵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但嘴角没收回去。

  “整齐,跟我头一次补衣裳的针子差不多。就是两针隔得太开了,不怕我肚子漏风?”

  一听这个,林穗又想起他肠子快漏出来的可怖模样,眼睛又红了。

  “缝得密,扎的多。不也疼?”

  她低头从瓷罐里捏出一枚蘸满棕色药汤的棉团,在他伤口红肿的部分仔细涂一遍。

  没见过谁用药汤处理这种刀伤。

  可林穗说随便捡的布包,就敢这么直接往他身上使。

  又把新的药粉撒上去,用纱布重新缠好。

  一切都太顺了,就像之前迷晕马的蒙汗药,给他处理手掌心的金疮药,治黑豆翻肠子的药。

  “你用什么东西缝的?”他忽然问。

  林穗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

  她不知道怎么答。

  那套器械是系统给的,弯针、持针器、缝合线,甚至临时给她照了一盏灯。

  这全是一个采药人的破木屋里不可能找到的东西。

  她低下头,重新把纱布的末端掖好,声音轻得不自然。

  “缝衣针啊,不然呢?”

  宋凛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穗把药瓶和纱布一样一样收进布袋里,动作利落。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看向屋外那片被雨洗过的天。

  天很蓝。鸟还在叫。

  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正在收拾东西的那只手。

  林穗被他握得一顿,抬眼看他。

  “再睡一会儿。”他说,“陪我。”

  林穗抿了抿唇,“不行,我衣裳脏。”

  宋凛低头看着这没见过的衣裳,又问,“我这身干净衣裳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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