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身边,共有两位大丫鬟,四个小丫鬟,以及周、沈两位乳娘。”

  “伺候的保母,除我之外,还有太太拨来的两位嬷嬷。一位姓刘,一位姓孙。不过,”江兰顿了顿,斟酌了下用词,“她们年纪大了,我们三爷和三奶奶,怜惜她们是太太身边的老人儿,特许她们不用常来伺候。所以,日后主要还是靠你我。”

  江兰带着新来的保母王氏,一一介绍。

  对方倒是外向,没有初来乍到的紧张,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感叹:“侯府可真气派!”

  “姐姐,你身上穿的衣裳也好,看着就是好料子。是主子赏的吧?呀!”她惊呼,伸手就往江兰头上探,“姐姐头上这发簪也好看,黄澄澄的,看着像赤金的呢!”

  咋咋呼呼的,引得廊下小春小夏两个小丫鬟捂着嘴偷笑。

  江兰躲开她的手。

  而后,对着廊下轻咳两声。

  小丫鬟忙收了笑,老老实实洒扫。

  王氏见了,对着江兰笑得愈发殷勤,眼角眉梢的笑纹堆积在一起,“姐姐当真有威严,日后妹妹我全指望您了。”

  “客气。大家同在一处当差,齐心协力照顾好小少爷才最要紧。”江兰微微笑着,不动声色和她拉开距离。

  不知怎的。

  对方越是热情,她反而越是不适。

  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本能提防着,且时时刻刻记着陆业蔺临走时的嘱咐。

  将王氏带到住所,让她慢慢收拾着,江兰先回了东厢房。

  相处半个多月,曜哥儿已经很熟悉江兰。

  她才进屋,没露面,敏慧的孩子便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咿咿呀呀哼唧起来。

  “江嬷嬷抱。”

  “我要江嬷嬷抱。”

  奶声奶气的,听着便让人心都化了。

  江兰神色舒缓,暂且抛却心中忧虑,快步上前把孩子抱起来。

  白白嫩嫩的一个奶娃娃,七分像陆业蔺,三分像苏琴蓉,专挑二人的优点长。

  长长的睫毛,眼珠又黑又亮,仿佛浸了水的葡萄,水汪汪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粉色,润红的嘴咧开一笑,能清晰看到米粒大小的乳牙。

  被江兰抱入怀中,不过安静片刻,圆滚滚的小手小脚又不安分起来。

  大眼睛一眨一眨,仿佛知道江兰能听懂他的话,又开始讲婴语:

  “想娘亲了,我要找娘亲。”

  “江妈妈带我去找娘亲吧,我好想娘亲呀!”

  说起来,自打苏琴蓉掌了管家权,陪伴孩子的时间确实少了许多。

  清晨,回话的管事媳妇少。

  江兰索性给孩子批了件薄薄的外衫,带着去了正房。

  不巧,还是遇上了屋内有人回话——

  “……奶奶上下嘴皮子一碰倒是轻松,可跑腿的都是我们!您想要落个体恤下人的好名声,可也得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重不是?库房里哪有那么多绿豆供给奶奶糟践!”

  江兰心下一震。

  好一道刻薄尖厉的声音!

  自打苏琴蓉管家,连带着半闲居的下人们,在府内都多受几分敬重。

  屋内这人倒好,就差指着鼻子骂苏琴蓉了。

  胆子可真够大的!

  背后十有八九有靠山。

  “我心疼酷暑里当值的丫鬟、婆子,怎么就成了博名声?库房里绿豆不够,大不了我自掏腰包补上!喝绿豆汤的钱,我出得起!”苏琴蓉气冲冲的声音传出来。

  江兰一听,暗道不好。

  苏琴蓉心善,但过于单纯。

  眼瞅着是上了套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冲进去。

  回话的人正得意扬扬冲苏琴蓉要钱,“主子都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奶奶既放出了话,想必不会食言。如今我正要去采买,还请奶奶即刻拨钱予我。”

  苏琴蓉气得脸都红了,说话就要金珠去取银子。

  “等等!”

  江兰忙不迭拦住。

  金珠私心并不想由苏琴蓉出钱,当下便住了脚。

  被激怒的苏琴蓉还在气头上,“等什么等?再等下去,那起子不长眼的还要以为我苏琴蓉穷到连几斤绿豆都买不起!”

  “既然是帮不长眼的,又何必在乎她们的看法?”

  江兰接话,淡淡瞥了眼堂内的管事媳妇。

  这人周翠跟她提过,她们夫妻都是赵婉君从娘家带来的人,丈夫赵二在外跑腿,媳妇在内宅做事,人称赵二媳妇。

  难怪如此嚣张。

  她没理会赵二媳妇,径直抱着孩子上前,道:“奶奶这几日忙,小少爷想您了。一大早,就吵着要娘亲。”

  小少爷分外配合,咿咿呀呀伸出双臂。

  苏琴蓉顿时顾不上什么绿豆、什么管家,忙将孩子抱过来。

  满心满眼只剩曜哥儿。

  江兰说话逗趣儿,金珠、银珠,也全都凑上来。

  几人氛围融洽和谐。

  生生将赵二媳妇晾在那里。

  一时半会儿,尚能忍受,时间长了,赵二媳妇脸上便有些挂不住。

  忍不住拔高了声调:“三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将我叫了来,却又不——”

  不等她说完,江兰扭脸一个眼刀甩过去,“没瞧见小少爷在这儿?你吼什么?”

  “我——”

  “你什么你,从前你在大奶奶身边当差时,也这么没眼色来着?”江兰斜睨她,语速极快,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登时把赵二媳妇堵得脸通红,呼吸急促道:“三奶奶,素传您院里没规矩,奴婢还当是外人胡说八道,没想到真实情况传得还过分!这毕竟是侯府,不是苏家!您的人怎么可以如此放肆?!”

  苏琴蓉眉心微蹙。

  抬眸,眼神藏着怒火,“苏家怎么了?”

  赵二媳妇脸上闪过错愕。

  重点,不应该是江兰没规矩么?

  三奶奶怎么把话题歪到苏家去了?

  正懵着,忽听江兰开了口:

  “奶奶误会了。”

  赵二媳妇又是一愣。

  她怎么突然帮自己说话了?

  还没反应过来呢,却听对方极轻的哼了声,“她这是忠心旧主,还对大奶奶的娘家赵家念念不忘呢!在她眼里,莫说苏家,就是平安侯府,都比不上赵家有规矩!”

  涉及侯府,赵二媳妇霎时脸一白!

  急忙辩解:“我可没有牵扯侯府的意思,只是——”

  江兰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厉色打断:“既然你还心心念念着老东家,我们奶奶自要满足你的愿景。等会儿,我们奶奶必定亲自去回太太,尽快将你们一家都送回去。”

  说完,冲苏琴蓉使了个眼色。

  不想,上一刻还怒气冲冲的苏琴蓉,忽地蔫下来。

  悄悄的,凑到了她耳边,压低声音:“闹到太太跟前去,不好吧?”

  江兰一噎。

  差点忘了。

  三奶奶极其害怕婆婆卢氏。

  正常回话都打颤。

  显然,赵二媳妇也知晓这件事。

  她面上的慌张之色减去不少,反问道:“三奶奶当真要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惊动太太?”

  苏琴蓉捏紧了手心,面上显出犹豫。

  可江兰深知,威不先立,则令不行。

  倘若苏琴蓉没能在最初立威,日后找茬的,会越来越多。她想要管好这个家,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不管苏琴蓉如何怕婆婆,也得把事情捅到卢氏跟前。

  不仅如此,最好还要闹得全府上下皆知!

  方能震住所有心怀不轨、心存不服之人。

  江兰心中盘算,很快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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