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童哭声不大,却委屈极了,泪珠成串往下掉。

  “不要,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坏娘亲!每次都挑我最讨厌的颜色,呜呜呜……”

  “我才不要穿大红的衣裳,难看难看!”

  江兰听得哭笑不得。

  原来,只是因为不喜欢料子颜色?

  “好荷姐儿,不哭不哭。”

  丰腴的姜夫人忙把孩子搂入怀里,另一只手照旧拿布匹在女儿身前比画,哄道:“娘知道,荷姐儿是着急想穿新衣了。心肝儿,你不知道,绣娘们手可快呢,荷姐儿想穿,明天就能上身。”

  不说还好,一说,孩子哭得更凶了。

  旁边摇篮里还睡着曜哥儿,姜夫人是知晓那孩子脾性的,万一被吵醒也哭起来,更是没个完。

  她又慌又急,额头沁出汗珠。

  可不论怎么哄,哭声就是停不下来。

  雕金琢玉般的女孩儿,软软的小身子一抽一抽,哭得薄薄眼皮通红,逐渐发肿。

  江兰看得心疼,不由上前道:“姜夫人,小姐不是急着穿新衣,好似是不喜欢这颜色才哭呢。”

  “啊?”妇人一怔。

  苏琴蓉也懵了,“怎么会?我记得荷姐儿最爱红了。”

  江兰:怪道孩子脸色不好看呢。

  感情个人喜好从没有被正视过。

  她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把各色布匹一一摆好,让小姐亲自来选?”

  “这……”姜夫人秀眉拢起,面带犹疑,“这岂非太麻烦了些?况且荷姐儿哭,也未必是因为这个……”

  苏琴蓉“啧”了声,嗔她一眼,“你我是闺中好友,在我家还客气什么?不是为这个哭也无妨,权当逗荷姐儿玩笑了。”

  说着,摆手示意绣娘们将布匹逐一放置在桌上。

  姜才宛轻轻地给女儿擦去泪珠,“荷姐儿,这次娘不挑了,让荷姐儿自己做主选,好不好?”

  一说完,怀里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仰头,用红彤彤的泪眼,巴巴看着她,仿佛在确认真假。

  姜才宛心下大惊。

  连忙把女儿抱起来,走到各色布匹前,试探性地看着女儿,“荷姐儿,你…你来挑试试?”

  说完,圆眼一眨不眨盯着孩子。

  只见荷姐儿板着圆嘟嘟的小脸,颇为认真地点了头,然后,扭身看向桌上的布匹。

  姜才宛人都呆了。

  那妇人说的竟是真的!

  那……荷姐儿往日穿新衣都会哭,也并非她以为的嫌弃料子、做工不好,而是不喜欢?

  天塌了!

  那可都是她特地找绣娘做的母女装。

  荷姐儿不喜欢跟她穿一样的衣服!

  真叫人心碎。

  不过,她的荷姐儿居然已经能听懂大人说话了。

  真乃神童也!

  姜才宛想得出神,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抿着唇笑。

  以至于没发现,怀里的孩子上半身往前倾,正伸着手努力抓远处的布匹。

  全程看着的江兰生怕出岔子,忙一个箭步上前,指着孩子正努力凑近的布匹,笑问道:“小姐喜欢这个颜色的料子?”

  姜才宛回神定睛一看,是匹雪青色的料子。

  下意识摇头,眉宇流露出嫌弃,“颜色太素了,哪里配得上——”

  话没说完。

  怀里的女孩嘴角往下一咧,哭声还没出,泪珠儿先从眼角落下来。

  姜才宛慌了,忙一叠声地道歉:“娘亲错了、娘亲错了。”

  “荷姐儿既已选好了,那就用这个颜色做新衣,好不好?娘这就付定金让绣娘们做去,保准让荷姐儿在小弟弟的百日宴上穿上新衣。”

  说话间,江兰主动将布匹拿近。

  心仪的布匹一靠近,女童便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露出欣喜来。

  白嫩嫩的小手,在滑溜溜的料子上摸了又摸。

  哪里还见半滴眼泪。

  姜才宛长舒一口气。

  围观全程的苏琴蓉终于不用再忍,放肆地笑出声,“满京城都笑话我不会养孩子,没想到姜姐姐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嘛!”

  “你还有心思笑。”

  姜才宛瞪她,“外头那些个谣言愈发过分了,近日居然有人说曜哥儿非陆家亲生,所以身处侯府日夜啼哭不止。我听了气得不行,又生怕传到你婆母和妯娌耳中。”

  “她们婆媳古板刁钻,又极其看中家族颜面,万一真信了,为难于你,你可怎么办?”

  说起这个,苏琴蓉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悠悠道:“其实我婆母也没你想的那般坏。”

  昨日处置喜家时,还夸她心地良善呢。

  “再说,过些时日便是曜哥儿的百日宴。届时,谣言不攻自破。”

  姜才宛扶额,“我就是为百日宴发愁呢。你忘了曜哥儿的满月宴?那哭声……”

  她回忆起来,连连摇头,“绕梁三日不绝。”

  谣言也是自那时起传开的。

  “今时不同往日也。”苏琴蓉摇头晃脑得意道。

  姜才宛不解。

  苏琴蓉却笑而不答,略略直起身子,“江保母,曜哥儿是不是快醒了?”

  脸上几乎写明了“我要显摆”四个大字。

  江兰一看就透。

  于是,她主动配合:“刚醒,奶奶要抱么?”

  “醒了?”姜才宛不敢信。

  居然一点哭声都没听见!

  她眼看方才哄荷姐儿的妇人走到摇篮旁,麻利抱起孩子,稳稳当当送到好友苏琴蓉怀中。

  全程,一丝哭声都没有。

  她震惊地张大嘴巴,迟迟没能合拢。

  眼睛也瞪得溜圆,一眨不眨盯着江兰。

  半晌,憋出一句:“你是神仙么?”

  江兰失笑。

  才要否认,苏琴蓉替她应下,“没错!”

  她唇角一勾,尾音上扬,得意扬扬的,“如今我有神仙相助,区区百日宴,怕什么?”

  “届时,我白胖可爱的曜哥儿一出现,乖巧聪慧、不哭不闹,把她们的孩子都比下去,我看那些个眼高于顶、鼻孔恨不得长在天灵盖上的妇人们,还有什么脸说我。”

  姜才宛顺着她的话一想那场面,只觉血都热起来,激动不已。

  恨不得明日就是百日宴。

  还忍不住出主意:“那定要多请些人来,最好把全京城高门大户的妇人都叫来。你下了请帖没有?”

  “这个自然,不光是高门大户,蔺哥的同僚家眷我也都要叫来……”

  二人脑袋凑在一起,越说越兴奋。

  说到兴起,也顾不上孩子了。

  江兰识趣地上前抱走,正好顺便送去东厢房喂奶。

  才出正房的门,就碰见了周翠。

  对方一看见她,立刻堆起笑,“总算见着你了。如今你可是三爷三奶奶跟前的红人,不知眼下可有空没有?月荷托我给你带句话,说有要紧事,让你家去呢。”

  江兰心中一动。

  定是白眼狼儿子岳家的事有着落了。

  可……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心下为难。

  屋里根本离不开她。

  江兰想了想,道:“周大姐,我一时走不开,还得劳烦您将月荷带到府里西边角门去,我到那儿跟她说话。”

  “我就知道你走不开,放心,我已嘱咐月荷了,若午饭前你没能回家,就让她去府里西角门等。”周翠笑道。

  江兰感激不已,“多谢周大姐。”

  “昨日我得了几件新衣裳,你若不嫌弃,就去挑两件穿。月荷在家多麻烦你照顾。”

  周翠喜的眼睛都眯起来,笑着赞了她两句,便迫不及待去选衣裳了。

  而江兰,伺候着小少爷吃了奶,又哄睡了,借着吃饭的功夫,急匆匆往西角门去。

  虽不是什么机密事,但为防万一,她特地揣了两块碎银子,支走看门的婆子。

  只剩母女二人,才叫月荷开口。

  月荷咬着唇,犹犹豫豫的样子,“娘,我跟你说了,你可别生气。”

  “快说。”

  月荷叹口气,耷拉下脑袋,“松弟那岳家的靠山,你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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