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重阳宫山门外刮起了风。

  石阶两边的全真弟子们都站得很紧,剑还没出鞘。

  山道尽头,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慢慢走上来,袖口鼓鼓的,脸上却没半点要低头的意思。

  守门弟子立刻拔剑挡住。

  “来者止步!重阳宫今天封山,闲人不得入内。”

  老妇人抬头冷笑。

  “闲人?我可是从古墓来的,替我家姑娘送话。你们全真连一句人话都不肯听,不如拆了这山门,改叫缩头宫算了。”

  几个弟子脸色变了。

  “大胆!”

  “古墓派的人?”

  “她怎么来了?”

  戒律堂内,尹志平刚服完药,胸口还在闷痛。

  门外脚步越来越杂,执事弟子匆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禀师叔祖,山门外有古墓派的孙婆婆求见。她说是奉小龙女之命送证。”

  偏厅立刻安静下来。

  赵志敬抬眼,嘴角微微往下。

  丘处机手指停在案桌上。

  “古墓派?”

  王处一放下记录册。

  “人已经到山门?”

  “是。她不肯进重阳宫,只在山门外等着。”

  郝大通皱眉。

  “古墓派向来不跟我们全真往来。她们今天肯送话,大概是为昨夜的事。”

  赵志敬轻轻拱手。

  “师叔,古墓与全真有多年旧怨。她们现在送证,立场自然有偏颇。弟子不是不想听,只怕听了反而成了古墓拿古墓二字压我们全真的把柄。”

  尹志平抬眼。

  这话说得巧妙。

  不是直接攻证,也不是攻击人,先把证词打成两派旧怨。

  一旦证词变成了旧怨里的矛盾,连那八个字也会被曲解。

  丘处机起身。

  “去山门。”

  赵志敬马上跟上。

  “师叔,尹师弟也涉案,是否留堂?”

  丘处机脚步一顿。

  “他也去。”

  赵志敬眉头一皱。

  “不过他和古墓牵连太深……”

  王处一看他一眼。

  “证人来了山门,不进堂。尹志平在旁听证,不触碰证物。”

  赵志敬低头。

  “弟子明白。”

  尹志平站起身,胸口的伤口被拉了一下,指尖却下意识按住剑鞘口。

  剑还在身边,封条没拆。

  郝大通瞥了他一眼。

  “撑不住就说,别硬扛。”

  尹志平轻点头。

  “还没到倒下的时候。”

  他这句话说了好几遍,旁边几个弟子脸色有些怪。

  山门外风更冷了。

  孙婆婆站在石阶上,拐杖点着青石,身后没带古墓弟子,也听不到玉蜂声,就她一个人,却压得全真弟子们不敢乱动。

  丘处机走到山门内侧,隔着门槛拱手。

  “孙婆婆。”

  孙婆婆哼声一响。

  “丘真人还记得老婆子,算你们全真没忘了古墓这两个字。”

  丘处机没接招。

  “婆婆此来,是为昨夜古墓外的那场事吗?”

  “当然了。难道老婆子闲着没事来你们重阳宫看小道士作态?”

  弟子们有人脸色微红,有人握紧了剑柄。

  赵志敬往前踏一步,拱手说得规矩。

  “孙婆婆,重阳宫今天查案讲的是证据,不是吵架。古墓若有证据,就拿出来。若是借机坏我全真名声……”

  孙婆婆拐杖重重点地。

  “坏你们全真名声?你们名声这么宝贵,昨晚外敌闯我古墓时,我怎没见你这位大弟子站出来挡门?”

  赵志敬脸色一沉。

  “昨夜我们封山巡查,自有部署。”

  “部署到最后让疯子都能摸到古墓门前?”

  孙婆婆盯着他。

  “还是部署让个受伤的小道士替你们挡门?”

  这句话一说,山门外的弟子们都闭了嘴。

  尹志平站在丘处机身后,没开口。

  孙婆婆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他身上。

  她脸上的火气稍微减少一些,又很快收了回去。

  “尹志平,我家姑娘让老婆子带句话。”

  赵志敬急忙插话。

  “师叔,古墓女子不愿进宫当面作证,只传口信,证词效力有限。”

  孙婆婆瞪眼。

  “我家姑娘不进你们重阳宫,有错吗?古墓有门规,你们全真还想审她?”

  赵志敬淡淡一笑。

  “婆婆误会了。她既不进堂也不受问,只有一句话,谁敢全信?”

  “你不信便不信,老婆子又不是来求你信。”

  孙婆婆一抖袖子。

  一块白绢落在证物盘上。

  风吹起绢角,字不多,也不复杂。

  “外敌夜袭,道士守门。”

  八个字。

  没有多一句。

  山门前静了一下。

  不少弟子伸长脖子看清后又缩回去。

  “真的是古墓写的?”

  “外敌夜袭……道士守门……”

  “说的就是尹师兄吧?”

  赵志敬扫了一眼白绢,表情没急色。

  他没去碰绢,只向丘处机拱手。

  “师叔,弟子请教。古墓派要借机坏我全真名声,谁会全信?这八个字看似替尹师弟作证,实际上也把我们全真的后山失守也写死了。”

  丘处机目光沉下来。

  孙婆婆冷笑。

  “原来你在乎这个。古墓遇袭,你不查外敌,不关心受伤的人,先顾忌全真脸面丢没丢。好,好得很。”

  赵志敬不退。

  “婆婆,门派之间话不能乱讲。欧阳锋夜袭古墓还得查,尹师弟守门也还不能定。古墓的证词有偏见,不能直接当案发凭据。”

  孙婆婆拐杖抬起,好像要敲人。

  几个弟子手紧握剑柄。

  丘处机举手。

  “婆婆息怒。”

  孙婆婆喘了口气,盯着丘处机。

  “昨夜你们全真有人守住后山,我家姑娘何必出针为证?她不愿见你们,也不肯踏这道山门半步,可还是写了这八个字,是因为念着昨夜那个小道士没越过门槛。”

  “没越门半寸。”

  这五个字一出,赵志敬袖口微微收紧。

  王处一看向白绢。

  “婆婆,龙姑娘还说了什么?”

  “有。”

  孙婆婆抬头。

  “她说,古墓门前有玉蜂针,石头上有掌痕,针尾弯了。全真若要查,查外头,不许借证人名义逼她进宫。”

  王处一点头。

  “这话记下了。”

  赵志敬又问。

  “婆婆刚才所说都是转述。后续要核问细节,古墓还不出面,要怎么交叉验证?”

  孙婆婆笑了,笑得一点也不温柔。

  “你们全真是想问外敌怎么来的,还是想知道我家姑娘穿什么衣服?老婆子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见过的人多,你这种拿规矩当武器的人,别在我面前装正经。”

  弟子里有人低头。

  赵志敬脸色绷紧。

  “孙婆婆,说话要谨慎。”

  “老婆子话说完了。”

  孙婆婆不再看他,转向丘处机。

  “丘真人,白绢留下,你们收不收是你们的事。我只问一句,昨夜挡门的人,你们要查。昨夜让外敌进山的人,你们查不查?”

  丘处机沉默了片刻。

  “查。”

  “好。”

  孙婆婆拐杖点地,转身准备下山。

  尹志平突然往前一步,扶剑行礼。

  “婆婆。”

  孙婆婆停了步,没回头。

  “还有话?”

  尹志平弯腰,礼做得很低。

  “感谢龙姑娘,也感谢婆婆特地来一趟。”

  孙婆婆回头看他。

  “你谢得早了。老婆子这块白绢,未必救得了你。”

  尹志平抬头。

  “婆婆传的是外敌证据,不是证明我清白。我的清白,我自己会证明。”

  这句话说完,山门前的风都像停了。

  孙婆婆盯着他看了很久。

  “还说得像句人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家姑娘还说,你伤没好,别逞强。古墓的药不是给你当铁身子的。”

  尹志平手指一颤。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比那白绢上的字更让人难受。

  一排全真弟子都听到了。

  赵志敬更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着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

  古墓的药,古墓的证词,古墓的口信,关系越来越复杂了。

  孙婆婆拐杖声一下一下地远去。

  丘处机让执事弟子取来匣子。

  “白绢封存,记下来人、送交时间和人名。不得私自传出去。”

  “是。”

  王处一走过去,隔着布看了看白绢。

  “八个字可以收,暂时不下结论。”

  赵志敬立刻接话。

  “师叔英明。古墓的证词可以佐证外敌,却不能洗掉尹师弟靠近古墓的嫌疑。”

  尹志平看他。

  “赵师兄耳朵倒挺灵。孙婆婆说没越门半寸,你没听见吗?”

  赵志敬淡淡回望。

  “听见了。但她不是龙姑娘本人,龙姑娘也不是我全真弟子。尹师弟,若想靠古墓女子一句话洗脱罪名,恐怕不够了。”

  “我也没指望她洗清。”

  尹志平按住胸口的痛。

  “也没打算靠她。”

  丘处机扫视众人。

  “今天山门听到的话,不准随意传出去。古墓的证词要和其他物证、脚印、封泥、夜巡记录、名册一起核实。”

  众弟子齐声答应。

  赵志敬往前一步,拱手。

  “师叔,弟子还有件事要请示。”

  丘处机看着他。

  “说。”

  赵志敬声音不大,却让山门前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既然尹师弟牵涉两派,古墓又送证到这里,为防串证、防有人借夜色改动后山痕迹,请暂时关闭戒律堂。”

  尹志平没动。

  风从山道里吹进来,白绢在匣子里轻轻颤动。

  赵志敬抬手,低着头,但语气坚定。

  “请师叔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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