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墨味钻进鼻腔。

  戒律房外没人吭声,火把噼啪炸着。

  尹志平盯着那页夜巡簿,胸口伤口一抽一抽,后崖暗径那一栏,名字排得太齐,齐得像刚补上去给人看的。

  丘处机抬手。

  “都别碰。”

  刘全捧着册簿,手抖得纸页轻响。

  “师叔,弟子只是按旧例取簿,真没乱动啊。”

  赵志敬往前半步。

  “刘全,册簿由你保管,你若动过,照实讲。师叔在此,没人冤你。”

  刘全脸白了。

  “赵师兄,我真没有!”

  杨过靠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截带酒泥的断枝,听见这话,嗤了一声。

  “这还用问?墨都没干呢。”

  赵志敬目光压过去。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你们全真的烂规矩。”

  杨过抬了抬下巴。

  “可刚写的字会沾手,我懂。”

  刘全吓得差点把册子丢出去。

  丘处机脸一沉。

  “杨过,闭嘴。”

  杨过撇嘴,倒真闭了。

  赵志敬转向尹志平,声音放慢。

  “尹师弟,你为何一直盯着这一页?”

  周围弟子的目光,一下全落过来。

  这一问毒。

  尹志平若讲这页有问题,赵志敬就能问他为何知道后崖暗径有问题。

  若不讲,新墨摆在眼前,他便错过最要命的证据。

  丘处机没替他解围。

  郝大通也没出声。

  尹志平指腹按住剑鞘口。

  一下。

  两下。

  疼意从指尖顶上来,压住脑子里那块空。

  夜巡。

  后崖。

  旧身该有的记忆,在这一段断得干净,像让人拿刀剜走。

  妈的。

  偏偏就是这里。

  赵志敬盯着他的脸,嘴角一点点压下去。

  “尹师弟,怎么不答?”

  尹志平抬眼。

  “因为后崖暗径,是今晚外敌踪迹断开的地方。”

  赵志敬立刻接上。

  “所以你早知道这里有问题?”

  “今晚看见的。”

  “可方才封山前,师叔尚未定后崖为重点,你便先提夜巡簿留名。尹师弟,你知道得也太早了些。”

  弟子中传出低语。

  “是啊,他怎么先提夜巡簿?”

  “难不成真知道旧账?”

  “可墨没干啊。”

  赵志敬声音更低。

  “师叔,弟子并非说尹师弟有罪。只是今夜每到关键处,他都能先一步指出痕迹。古墓有劫,他知;欧阳锋来路,他知;后崖暗径,他也知。如今夜巡簿才呈上,他又盯着这页不放。”

  尹志平没有急着辩。

  他从刘全手下托住册簿边缘,没有碰字迹,只把纸页往灯火旁斜了斜。

  火光贴上纸面。

  旧墨沉在纸里,颜色发暗。

  新写那半栏浮着光,像水还没收进去。

  郝大通靠近半步。

  “确是新墨。”

  刘全腿一软。

  “师叔!弟子冤枉!弟子真没改!”

  赵志敬脸色一动,很快压住。

  “新墨也可能是白日补记。夜巡簿常有弟子漏签,事后补上,并不稀奇。”

  尹志平看着他。

  “赵师兄,夜巡簿能事后补?”

  赵志敬顿了顿。

  “按理不能。可弟子疏漏,也不是没有。”

  “那是谁疏漏?”

  “自然要查。”

  “查谁?”

  赵志敬眉头压下。

  “尹师弟何必咄咄逼人?”

  尹志平笑了一下,胸口疼得声音轻了半分。

  “赵师兄方才逼古墓姑娘时,可没这么客气。”

  戒律房外一下静了。

  杨过没忍住。

  “说得好。”

  丘处机扫了他一眼。

  杨过低头,嘴角还翘着。

  赵志敬脸色阴下去。

  “尹志平,现在查的是你擅离夜巡,不是查我。”

  “我知道。”

  尹志平把册页又往灯下斜了一寸。

  “所以我不问赵师兄,我问墨。”

  他看着那半页巡名,声音压得很平。

  “我不知道谁改了它,但我知道,墨不会替人撒谎。”

  话砸下去,风声都像断了一拍。

  丘处机走近,接过夜巡簿。

  灯火斜照。

  半页巡名泛着湿光,页角还有一点墨痕拖开,像有人急着合册,没等它干透。

  郝大通指了指页缝。

  “这里也有蹭痕。”

  一个戒律房弟子凑近,脸色变了。

  “师叔,旧簿平日不用这墨。戒律房常用松烟墨,颜色更沉。这个……像前堂书案上的新墨。”

  刘全猛的抬头。

  “对!弟子取簿时灯灭了一下。再点亮,册子就在案上,弟子没细看墨!”

  赵志敬冷声压来。

  “你方才说房中只有你一人。”

  刘全急得声音发抖。

  “真只有我一人!可灯灭时,窗外好像有风……”

  “风会写字?”

  杨过一句话堵过去。

  刘全张着嘴,说不出话。

  丘处机翻了翻册子,停在后崖暗径那页。

  “这页原本谁值守?”

  刘全喉结滚动。

  “弟子只管收簿,不管排岗。排岗名册在赵师兄那里。”

  所有人看向赵志敬。

  赵志敬面色不变。

  “排岗名册确在弟子处。今夜事发仓促,弟子还未带来。”

  尹志平指尖压着剑鞘口。

  “那便请赵师兄派人去取。”

  “自然要取。”

  丘处机抬手。

  “不必派你的人。”

  赵志敬脸色一僵。

  丘处机点了两个亲随弟子。

  “去赵志敬房中取排岗名册。柜箱封条不许破,整箱抬来。”

  “是!”

  两个弟子转身奔走。

  赵志敬低头。

  “师叔如此,是疑弟子?”

  丘处机看着他。

  “今夜所有人,都要查。”

  赵志敬不再开口。

  尹志平把目光收回。

  赵志敬还没败。

  新墨能证明有人动过簿,却未必证明谁动。只要把刘全、周贵、取簿、灯灭全搅成一锅浑水,照样能把他拖进去。

  更麻烦的,是记忆缺口。

  他想不起旧页该写什么。

  赵志敬显然看出来了。

  果然,赵志敬忽然抬头。

  “师叔,弟子还有一问。”

  丘处机没拦。

  赵志敬看向尹志平,语气慢得让人发毛。

  “尹师弟既说墨不会撒谎,那你可否告诉大家,后崖暗径这页,原本该写什么?”

  尹志平手指一紧。

  胸口掌伤翻起来,血腥味顶到喉间。

  赵志敬往前逼了半步。

  “你看出新墨,说明你知道旧墨不该如此。你若不知道旧页内容,又为何一眼盯住这里?”

  杨过也抬头。

  这一次,他没插嘴。

  丘处机沉声。

  “志平,你可记得?”

  尹志平垂眼。

  那片空白还在。

  越想,越空。

  他拇指按住剑鞘口,指腹疼得发麻。

  “弟子不记得。”

  戒律房外一下炸开。

  “他说不记得?”

  “夜巡簿关他自己的岗哨,他怎么会不记得?”

  “这事麻烦了……”

  赵志敬眼里那点笑露了出来。

  “尹师弟,方才你看痕迹,看折枝,看酒泥,看脚印,样样清楚。如今问到自己该记的夜巡,你却说不记得?”

  尹志平抬眼。

  “是。”

  “好一个是。”

  赵志敬朝丘处机拱手。

  “师叔,弟子请戒律堂记下。尹师弟对外敌痕迹无所不知,对夜巡旧页却说不记得。此事若无蹊跷,弟子想不通。”

  杨过皱了皱鼻子。

  “你想不通的事多了。”

  赵志敬没理他。

  丘处机盯着尹志平。

  “为何不记得?”

  尹志平咽下喉间血味,拱手。

  “弟子今夜受掌伤,气息不稳,部分细节确有混乱。若师叔要问后崖暗径旧页原样,弟子不敢乱编。”

  赵志敬立刻压上。

  “乱编?你不敢乱编,是怕编错,还是怕旧事牵出你自己?”

  尹志平目光一抬。

  “赵师兄这么急着替我补话,莫非你记得?”

  赵志敬声音一滞。

  尹志平往前半步,脚下虚了一下,郝大通伸手扶住他手臂。

  “站稳。”

  “谢师叔。”

  尹志平借那一扶稳住身形。

  “赵师兄掌夜巡调度,排岗名册在你处。你若记得,不妨当众说。后崖暗径今夜原本谁值守,何时换岗,谁签了名,谁漏了签。”

  赵志敬脸色沉下。

  “名册未到,弟子不敢凭记忆乱说。”

  杨过立刻接话。

  “哟,你也不敢乱说啊。”

  赵志敬猛的回头。

  杨过晃了晃断枝。

  “你不记得叫谨慎,他不记得叫有鬼。赵道长,你这张嘴是戒律堂发的吗?正着用,反着也能用。”

  几个弟子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

  丘处机把夜巡簿合上半寸,又停住。

  “志平,你说你不记得旧页,却能看出新墨。此处还需说清。”

  “弟子能说清。”

  赵志敬冷笑。

  “那就请尹师弟讲。”

  尹志平指了指册页。

  “弟子不记得旧页内容,却认得墨。戒律房旧簿常用松烟墨,刘全师弟方才已讲。后崖这半栏新墨浮光,和旧墨不同。只要眼没瞎,都看得出来。”

  杨过点头。

  “这句实在。”

  尹志平继续。

  “弟子盯后崖,是因为欧阳锋足迹断在后崖。封山查暗径,夜巡簿必查后崖岗哨。不是弟子先知旧页有问题,是外敌把路指到这里。”

  赵志敬眼睛微眯。

  “脚印也由你带我们看的。”

  “蛤蟆功指痕,郝师叔验过。”

  郝大通点头。

  “不错。”

  尹志平看向赵志敬。

  “赵师兄若要说弟子伪造脚印、伪造指痕、伪造掌印、伪造玉蜂针、再伪造夜巡簿新墨,那也可以。请你当着师叔的面,把这几桩连起来讲清。”

  没人再吭声。

  赵志敬嘴唇动了动。

  没讲。

  讲不了。

  不多时,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两个亲随弟子抬着木箱回来,封条还在。

  “禀师叔,排岗名册取到。”

  丘处机没看赵志敬。

  “郝师弟。”

  郝大通上前验封,揭开木箱,取出名册翻到今夜后山岗哨。

  纸页声轻,却让众人屏住气。

  郝大通手指停住。

  “后崖暗径,亥时至子时,值守弟子……”

  他皱眉。

  “这页缺了半角。”

  赵志敬脸色终于变了。

  “缺角?”

  纸页右下角少了一块,撕口新,毛边还翘着。

  丘处机脸色沉下。

  “赵志敬。”

  赵志敬立刻跪下。

  “师叔,弟子不知此事!名册一直封在房中,弟子今夜从未回房。”

  丘处机盯着他。

  “封条未破,纸页却缺角,你说不知?”

  “弟子愿受查。”

  尹志平看着那缺角,指腹压在剑鞘口上。

  缺角。

  新墨。

  记忆空白。

  三件事撞在一起,像有人在黑处伸手,专门挖走能定死真相的东西。

  赵志敬抬起头,话又拐回来。

  “师叔,名册在弟子房中缺角,弟子无话可说。但今夜尹师弟先擅离夜巡,又最先指向后崖,如今偏偏不记得旧页。弟子斗胆,恳请师叔将尹师弟与相关弟子一并留堂待审。”

  丘处机没有立刻答。

  杨过笑了。

  “你绕这么大一圈,原来还是要扣他。”

  赵志敬咬牙。

  “杨过!”

  “喊什么,我又没聋。”

  丘处机终于开口。

  “够了。”

  所有人低头。

  丘处机把夜巡簿和排岗名册递给郝大通。

  “夜巡簿暂封。排岗名册暂封。刘全、周贵、今夜后山轮值弟子,全部留在戒律堂外,不许私下传话。”

  “是。”

  “赵志敬。”

  “弟子在。”

  “你也留堂。”

  赵志敬指尖一紧。

  “是。”

  丘处机看向尹志平。

  “志平,你伤未稳,先入偏房疗伤。未得传唤,不得离开戒律堂半步。”

  尹志平拱手。

  “弟子领命。”

  赵志敬抬头,目光从尹志平苍白的脸上扫过,压低声音。

  “尹师弟,有些事,你是真忘了,还是不敢想?”

  火光在两人之间晃。

  杨过也抬头,手里的断枝咔的一声,又裂开一丝。

  尹志平没有回头,只用拇指按了一下剑鞘口。

  “赵师兄,墨还没干呢。”

  赵志敬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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