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月时睁开眼睛,看着街道上那熙熙攘攘的烟火气。

  而那个叫林诺的男人呢?

  他从不施舍怜悯。他冷酷、残暴,他用绝对的暴力征服一切。在斯黛拉的口中,他把平民当成“劳动力”,当成维持他帝国运转的“生产资料”。

  他不相信自由,他只相信秩序与强权。

  天月时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但眼底的那一丝迷茫,却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原来如此……”

  她仰起头,看着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斑驳阳光,轻声呢喃。

  “这个绝望的世界,根本不需要什么高高在上的太阳,也不需要虚无缥缈的绝对自由。”

  “平民们需要的,仅仅只是在刮风下雨时,有一个不漏水的屋顶;仅仅只是在辛苦劳作一天后,能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肉饼。”

  林诺不是太阳。

  但他用最极致的黑暗和强权,硬生生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为弱者撑起了一把伞。他用刀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逼着他们遵守规矩,从而在这片大海上,建立了一块没有饥饿与绝望的净土。

  他不代表黎明,但他让人们在漫长的黑夜里,活得像个人。

  想通了这一切,天月时感觉自己跨越了八百年、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开了。

  她甚至觉得,如果能在这座充满烟火气的岛屿上,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也未尝不是一种最好的归宿。

  天月时没有立刻找地方住下。她像一个贪恋凡尘的幽灵,顺着金沙岛的街道,一直从正午逛到了黄昏。

  夕阳西下,街边的瓦斯路灯一盏盏亮起。

  没有宵禁,夜市的喧嚣甚至比白天还要浓烈。下工的码头工人和巡逻换防的海贼勾肩搭背地走进酒馆,劣质的朗姆酒和烤肉的香气飘散在微凉的空气中。

  天月时在街角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旅店里,用刚刚兑换的零钱开了一间二楼的客房。

  她推开窗户,微凉的夜风吹拂着她绿色的长发。看着下方灯火通明、没有一丝战火阴霾的街道,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去洗去这一路的风尘。

  然而。

  就在她转身的那个瞬间。

  毫无预兆!

  “呜——!呜——!呜——!”

  金沙岛最中央那座高耸的红褐色广播塔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刺耳到极点、仿佛能刺破人灵魂的最高级别战争警报声!

  这警报声犹如一柄利剑,瞬间撕裂了小岛的宁静!

  原本热闹喧嚣的夜市街道,在这一刻出现了不到半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

  扩音器里,传出了那个曾经在影像电话虫里让无数国王胆寒的声音。

  那是海上霸主,洛克斯的狂野咆哮:

  “世界政府那帮虫子,想要跟我们战争!”

  “那就给他们战争!老子现在命令你们……全员登船!目标红土大陆!去把那座所谓的圣地,给老子烧成灰烬!!”

  随着这道狂暴的指令在岛上空炸响。

  天月时原本以为,听到要和统治了世界八百年的“神明”全面开战,岛上的平民会陷入极度的恐慌,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哭喊着寻找掩体。

  但她彻底错了!

  站在二楼的窗前,她俯瞰着下方灯火通明的长街,看到了令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街道上,没有人尖叫着逃跑。那些原本在夜市里讨价还价的平民摊主,迅速熄灭了炉火,用油布盖住货物。紧接着,他们竟然从摊位底下、推车夹层里,抽出了一把把磨得雪亮的大砍刀和沉重的燧发枪!

  哪怕是普通的肉铺老板、铁匠、甚至是扛包的苦力,此刻眼中都迸发出了凶狠的血丝。他们汇聚成洪流,挥舞着简陋的武器,朝着港口的方向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咱们好不容易活得像个人!谁敢来砸咱们的饭碗,老子就和他们拼了!”

  街对面的白墙建筑前,那个戴着厚厚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学堂老师,一把扯开了勒紧脖子的领带。他站在台阶上,对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半大孩子们厉声嘶吼:“孩子们!今晚没有课!男的跟我去军工厂搬炮弹,女的去医院帮忙准备野战血浆!”

  那些原本负责维持治安的黑衣执法队,更是彻底卸下了伪装。

  他们一把扯掉身上的制服外套,露出了满是刀疤和狰狞纹身的强壮肌肉。这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暴徒,双眼猩红地仰天长啸,举起重型火枪和斩骨刀,如同狂奔的狼群般冲向最前线的战舰:“杀光海军!宰了天龙人!”

  只是一瞬间。

  这座前一秒还充满着祥和市井气息的岛屿,在洛克斯的一句话下,瞬间从一个“安居乐业的生产车间”,变成了一头“彻底发狂的战争巨兽”。

  没有长官拿着枪在后面强制征兵,也没有严刑峻法的恐吓。整座岛屿的灯光全部切换成刺目的血红色,巨大的工厂烟囱喷吐出遮天蔽日的黑烟。所有的平民和那些曾经的极恶罪犯,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生活,爆发出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足以撕裂世界的恐怖凝聚力。

  狂风卷起天月时的绿色长发。

  她站在旅店的窗户前,胸膛剧烈起伏。下方那条由无数火把和武器汇聚而成的钢铁洪流,正源源不断地注入港口的重型战舰。

  她太清楚世界政府的底蕴有多么恐怖了。这场全面开战,绝对是一场难以想象的尸山血海绞肉机。马林梵多的海军,玛丽乔亚的神之骑士团,甚至那可能存在的古代兵器。

  但这一次,天月时的心底没有生出丝毫的恐惧,也没有想要再次发动“时时果实”能力、独自逃向未来的念头。

  她那双沉寂了八百年的绿眸中,倒映着下方冲天的火光,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坚定。

  那个叫林诺的男人,根本不需要什么救世主的光环。

  她想亲眼看看。看看眼前的这些人,究竟能在这个令人绝望的世界里,杀出怎样一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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