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为什么撒谎?

  答案她昨晚其实已经猜到了——他不想让她知道养母住院的事。

  不是因为林苑琴。是因为他养父母是累赘,实实在在的累赘。

  他不想让她这个嫌贫爱富的女人,再多一个嫌弃他的理由。

  排气管的金属碰撞声从三米外传过来。何域齐蹲在地上,套筒扳手拧得手背青筋暴起,后颈被晒得泛红,汗顺着脊柱往下淌,浸透了白背心贴在后腰那块肌肉的凹陷里。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点了没?想吃什么我来选……”

  “你妈住院了。”

  声音不大,后院很安静,只有隔壁气泵的嗤声。

  何域齐手里的套筒扳手停住了。

  那个角度江圆圆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后背那块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像被人从身后抽了一棍。

  三秒。

  他转过来。

  不是被抓包的心虚——是一种“哦,到这一步了”的、平静的认命感。眼神定在她脸上,没躲。

  他把扳手搁在地上,站起来。两步走到她面前,油污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也没蹭干净,就这么伸过来,要把手机拿回去。

  “手机给我。”

  江圆圆往后一让,没给。

  “你把手机给我让点外卖,密码是我生日。”她抬头看他,“你是让我看的。”

  何域齐的手僵在半空。

  他收回来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的轮廓因为咬牙而凸出一块。站在她面前一米的距离,脚下扎了根不敢再靠近。

  “看完了?”他问。声音哑,嗓子里像卡了块铁锈。

  “看完了。”

  “……嗯。”

  然后就没话了。

  太阳晒得江圆圆头皮发麻,后院没有遮挡,阳光从正上方劈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底一小团黑。

  何域齐站在那里,没解释。不说“我怕你担心”,不说“本来想等处理好了再告诉你”——什么都不说。

  就站着。像等她骂他,或者等她走。

  江圆圆忽然觉得嗓子里有点堵。

  她把手机递回去。

  何域齐接过来,指腹蹭到她的指尖,缩了一下,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手机揣回裤兜。

  油污在裤腿上留了两道黑印。

  后院安静了十秒。阿猫在前面用气枪“砰”地松螺丝,金属敲击的闷响隔了一道铁门传进来,闷的,像心跳。

  何域齐先开的口。

  “她不是什么好妈。”

  声音很轻,沙哑的尾音被太阳烤干了。他低着头看地上那组拆了一半的排气管,好像那堆铁疙瘩比她好看。

  “以前我爸——何喜元打她,她不跑。我替她挡了,她回头还跪下去给那个男的端洗脚水。”

  “我十七那年拿千斤顶把他腿打断了。她跪在地上抱着他哭,问我是不是要逼死她。”

  “后来我走了。八年没回去。”

  连书都不读了,高中没毕业,只落了个初中文凭,去哪都低人一头。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修车报价单。一项一项列出来,没有情绪波动。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隔着布料能看见指节攥紧了。

  “她摆夜市摊,卖麻辣烫。有人掀了她的车,汤锅倒了,烫到她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一圈。

  “我不想让你知道。”

  江圆圆站在原地,太阳从正上方劈下来,晒得她后颈发烫。她没说话。

  何域齐抬起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日光下颜色很浅,瞳仁周边一圈深褐色,像烧过的焦糖。里面没有那种对外人的阴鸷和杀气,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怕。

  怕她嫌。

  跟怕她嫌他穷、怕她嫌他住城中村、怕她嫌他开不起跑车是一样的怕。

  只不过这一次,他怕的是:他有一个被丈夫打了一辈子、懦弱到让亲儿子寒心的养母,他恨了她八年,她出事了他还是去了。

  这件事本身,在他看来,是丢人的。

  不够硬。不够狠。不够像他何域齐。

  烈日把柏油地面晒得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油味。

  江圆圆捏着手机塑料壳,指尖传来一阵温热。她抬头,直视那双焦糖色的眼睛。

  “既然她住院了。”江圆圆开口,语速不急不缓,“我是不是该买点水果去看看?这都七天了,未来儿媳妇总不露面,不太合规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实则字字带钩。

  只要何域齐敢顺着台阶往下走,只要他敢露出一丝让她去尽孝、去医院端屎端尿的指望。她就敢把手里的功能饮料砸他脸上,当场撒泼冷战,拿这个由头顺理成章提分手。

  避开原著那操蛋的结局,她必须随时找借口脱身。

  何域齐站在原地没动。

  旁边的银色思域底盘下,阿猫打螺丝的气枪发出震耳欲聋的“砰砰”声。

  “看什么看。不用去。”

  何域齐的声音穿透噪音,砸在两人之间。

  他大步跨过地上散落的排气管零件,拉近距离。

  那股浓烈的机油味混合着他身上的热汗扑面而来。他习惯性抬起手,想捏她的下巴。视线触及自己指腹上一层黑色的油垢,动作生硬地顿在半空。

  随后,他改换姿势,用相对干净的指关节隔着她薄薄的衣袖,虚虚圈住她的手腕。

  “别去沾她的边。”何域齐低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结了婚,你不用跟她住,也不用伺候她。我们买那套四室一厅,单独过。她别想进门。”

  江圆圆眼皮轻轻一跳。

  “那医药费呢?”她追问,声音带着刻意的凉薄,“你这几天五千一万地往里砸,你的钱大风刮来的?”

  “因为她养过我。”何域齐喉结滚动,嗓音嘶哑,“她给过我一口饭。出钱,是拿钱买命。一命换一命。还完拉倒。”

  他握着江圆圆腕骨的力道收紧了一分,眼神狠厉却又透着一种极端的偏执。

  “她那个烂摊子,是她的报应,不是你的责任。”他咬字极重,斩钉截铁,“我绝不会让她那种人来恶心你。”

  日光毒辣,晃得人睁不开眼。

  江圆圆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男人把界限划得太狠。他把自己的根连皮带肉挖出来,生怕那点泥泞脏了她的鞋。他不要那点可怜的亲情,只要她不走。

  但清醒的大脑决不允许她在此刻沦陷。

  只要天命女主还在,这种偏执迟早会转移。

  江圆圆反手一拧,挣脱他的触碰。拇指熟练滑开屏幕解锁,直接点进微信,调出刚才看过的对话框。

  “行,婆婆不用伺候。”

  她把屏幕直接怼到何域齐面前。

  “那这个护士呢?”

  屏幕白底绿字,阳光下有些反光,内容清清楚楚。

  江圆圆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一寸寸扫过何域齐的脸部肌肉,不放过任何一丝抽动。

  “小齐先生。”她念出这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嘲弄,“叫得真甜。每天五条消息按时汇报,吃个鸡蛋要管,下床走两步要拦。你们医院的护士服务都这么到位?”

  这是死局。

  原著里,林苑琴就是靠着这种无微不至的轻言细语,一点点瓦解了这头疯狗的防线。

  只要他现在敢替对方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你想多了,人家只是负责”,或者露出一丝闪躲。

  她今天回去就用何域齐的身份证去搞网贷,凑齐那五万块钱连夜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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