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的排气管噗噗喷着黑烟。

  车门推开,江金宝先从副驾驶钻出来。他身上那件花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肚腩鼓囊囊地顶着皮带,豆豆鞋踩得只剩一层薄薄的鞋底。

  李桐妹紧跟着从后座挤出来,热得满脑门子油。

  江大强最后下车。他右手拎着一根草绳,绳子另一端直接连在皮卡的车斗里。

  “咩——”

  一声响亮而短促的羊叫,带着牲畜的臭味荡开。

  江圆圆站住脚,拽了何域齐的袖口一把,两人齐齐向后退。

  皮卡车斗的铁皮挡板被江大强哐当一声放下来。

  车斗里站着一头浑身雪白的大母羊,四条腿粗壮,后半截肥硕异常,两半屁股肉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嘴里正嚼着草料。

  江金宝拍了拍羊屁股,羊尾巴立刻甩了两下。

  “妹!齐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后腰上面挂的一串钥匙还叮当响,“你看我和妈给干妈挑的重礼!”

  江圆圆看了一眼那只羊,又看了一眼江金宝:“哪来的?”

  “从三环边上那个活禽市场现抓的!两千八百块!纯种的大尾寒羊!我和妈挑了整整半个钟头,几十只羊里头,就这只最出挑。”

  李桐妹凑上前,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圆宝,你不知道,金宝一眼就看中了。你瞧那羊脸,尖下巴,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跟方太太在屋里踱步的模样没差两样!简直是她亲生的!”

  江圆圆嘴角抽动两下。

  何域齐低头看那只羊。

  羊也在看他。大眼睛鼓着,嘴皮子快速咀嚼,喷出一股青草混着羊膻的温热气味。

  李桐妹哎呀啊呀地感慨,“这大户人家讲究母子连心。方太太最是心疼金宝这个干儿子。送金银首饰人家看不上,送这头大屁股羊跟她自个儿生的一样,往她院子里一栓,天天听着叫唤,多喜庆!”

  江大强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抱着那头大肥羊下车斗:“圆宝,方太太还怪重的。”

  他顺手拍了拍羊屁股,两坨软肉来回撞。

  李桐妹一巴掌抽他脑袋上,“咋地?想抱人家了是不!”

  江圆圆原本憋着一肚子气,被这三个人一折腾,气彻底散了。

  她回头看了眼老宅里面。

  前厅这会儿正鸡飞狗跳,救护车估计刚把老太太抬上担架,段正华和方曼茹少不了要在院子里撕破脸。这只羊送进去,正赶上好时候。

  “南院进门左手边,种着两棵带弯的树。”江圆圆开口。

  “有!我早上擦灰看见了!”江大强接茬。

  江圆圆面无表情地指路,“那是日本运过来的罗汉松,一棵两百多万。方曼茹每天让花匠拿纯净水擦叶子。把羊栓那树底下。这羊要是饿了,别给它吃草,客厅茶几和博古架上插着鲜花,那些全是荷兰空运过来的郁金香和重瓣百合,一天换一次,一束一两万。”

  江金宝听得两眼发绿。

  “两万块一束的花给羊啃?”

  何域齐在旁边补了一句:“羊吃了长肉,肉长得快,你干妈看着高兴,给的钱更多。”

  江金宝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从江大强手里抢过草绳:“爸,快走快走!干妈请我们吃自助餐,我们快回去谢谢她。”

  李桐妹连连点头,小跑着跟上去。

  三个人牵着一只大屁股羊,大摇大摆地进了老宅大门。

  羊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保镖们欲言又止,最后都当作看不见。

  没走两步,羊尾巴一翘,稀里哗啦在地板上落了一摊滚圆的羊粪蛋。

  江大强回头看了一眼,没捡,拿鞋底在地上抹了两下,踩得更匀实了。

  江圆圆收回视线。

  “方曼茹今天血压降不下来了。”

  “降不下来拉倒。”何域齐拉着她的手插在大衣兜里,挨着她站着。

  没等两分钟,前方的拐角处开出来一辆黑色的长车,红旗H9+,四座行政加长版。

  车子平稳停在两人面前,几乎听不到发动机的声音。

  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副驾驶下来一个穿黑色立领中山装的年轻司机。三十岁上下,寸头,腰杆笔挺,走路没有半点晃动。

  司机快步走到两人跟前,微微欠身。

  “大少爷,少夫人。夫人派我来接二位回沈公馆。”

  司机姓赵,退伍出身,是沈如霜身边的老人。

  何域齐先伸手护住车顶边框,让江圆圆钻进去,自己才躬身坐上另一侧。

  江圆圆浑身一松,顺势倒在真皮座椅里,转头看他。

  男人的视线还落在窗外倒退的红墙高柳上。右手虽然垂在膝盖上,但那五根不听话的手指,还在神经质地微微发抖。

  “还在想刚才的事?”江圆圆伸手摸过去,覆盖住他的左手手背。

  何域齐转过脸,反手一捞,大掌把她合拢包在掌心里,身子顺势压了过来。

  “没想。就是累。那帮人嗓门大,吵得脑子嗡嗡响。”

  “你那不叫累,你那是刚才脱衣服耍帅用力过猛。”她伸手在他后颈的短发上扒拉了两下,“沈家……姥姥姥爷凶不凶?妈刚才电话里听着挺高兴,但我心里有点没底。”

  何域齐闷声笑了一下,“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再说了,他们要是敢看不起你,咱俩回南城,我现在兜里有钱了,十套房子也能供得起。”

  江圆圆瞪他一眼,“那你自己带着烂胳膊回去修车吧,妈带着我,帮你打江山。”

  凭什么坏人端坐高堂?

  他满身伤疤,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何域齐眼神发烫,薄唇沿着她的下巴一路往上磨,“老婆,你怎么会这么爱我啊?”

  “又来!心率加快血液循环加速,毛细血管爆裂!你手还要不要了?”江圆圆一把用手捏住他的嘴皮子,“何域齐,坐下!”

  何域齐一口气憋在胸口,恶狠狠地在她掌心舔了一下,这才悻悻地撤回身子。

  “再打拳我真是狗。”他咬着牙低咒。

  车子一路向北,驶出了喧嚣的市区,拐进了一片守备森严的林荫大道。

  这里的警戒明显比段家老宅还要森严数倍。哨卡林立,荷枪实弹的哨兵在路口站岗。沿途古树参天,深冬的枯枝交错,掩映着深处一座座灰砖青瓦的深宅大院。

  车子在一扇朱红色的铁门前停下,经过两道指纹和车牌核验,才缓缓滑进了一处占地极广的中式庄园。

  沈公馆。

  雕梁画栋的回廊,院子里甚至停着两辆挂着军牌的墨绿色老吉普。

  车刚停稳,司机下车替他们拉开车门。

  院子的台阶上,沈如霜早就等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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