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门把手传来金属摩擦声。

  厚重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半。走廊的光漏进昏暗的楼梯间,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林苑琴站在门口,还穿着那件领口被扯破的护士服,头发有些乱,胸口起伏不定。

  她看着角落里的两个人。

  高大的男人微微弓着背,几乎把那个娇小的女孩整个罩在怀里。他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姿态极其保护,甚至带着点排外的防备。

  何域齐转过头。

  刚才对着江圆圆时那黏糊糊的眼神瞬间消失。他下颌线收紧,目光冷硬,整个人又变成了那种随时会咬人的野狗状态。

  他讨厌别人打扰他和江圆圆独处。

  尤其这个人还是被他老婆三番五次强调的“真命天女”。

  “林护士。”江圆圆没有推开何域齐,反而顺势挽住他完好的右胳膊,“有事?”

  “江小姐,小齐先生。李阿姨刚才晕过去一次,刚吸上氧。她一直哭着说对不起,说连累了你们。小齐先生……”林苑琴担忧地看向何域齐,“李阿姨平时真的很牵挂你,你过去跟她说句话吧。她现在很自责。”

  标准的共情。

  标准的悲天悯人。

  江圆圆脑子里的警报拉响了。

  这就是原著的剧情齿轮。林苑琴总是能在最合适的时候,用最温柔的声音,替那些受苦的人发声,从而在一击中直击何域齐那个千疮百孔的心。

  她用力捏了一下何域齐的小臂肌肉。

  食指和大拇指只掐住肌肉上的一点皮,捏紧,旋转半圈,再费力地旋转一点,直到皮肉经不住拉扯脱手。

  疼死他!

  何域齐本来就不想去,被老婆一捏,他连嘴都懒得张,只盯着地上的台阶看。

  “她自责什么?”江圆圆往前走了一步,把何域齐半挡在身后,直视林苑琴,“是自责没把存的医药费双手奉上,还是自责她老公拿铁管砸我男朋友的时候,她连一声都不敢吭?”

  林苑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护士,我知道你心好。”江圆圆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但医院只能治身上的烫伤,治不了骨子里的软骨病。今天何喜元被抓了,她哭天抢地怕老头坐牢。等过几天何喜元放出来,她照样会起早贪黑去摆摊挣钱,然后把钱交到那个打她的人手里。”

  她看着林苑琴那双泛红的杏仁眼,“这不是可怜。这是烂泥扶不上墙。”

  林苑琴倒退了半步。

  她生活在正常的家庭里,她理解的苦难是需要被救助的,她从没直面过这种近乎残忍的剖析。

  “可是……”她声音低下去,“小齐先生毕竟是她养大的……”

  更重要的是,李凤英住院十来天,都是林苑琴在陪同,她目睹了这个六十岁妇女的悲哀。

  280块一天护工,才伺候两天,就被李阿姨赶走了,因为舍不得花钱。哪怕这钱小齐先生已经提前给过了。

  日常吃饭,李阿姨也是白粥就榨菜,一包一块钱的榨菜能分成两天六顿吃完。林苑琴没看她吃过第三样食物。

  很穷,很苦。但她很喜欢跟林苑琴说话。

  从她不幸的婚姻、到聋哑的亲儿、再到叛逆的养子,像翻老照片一样,将那些褪色的记忆掰碎了讲。就连麻辣烫摊上的三五闲事,也能是李凤英拿来分享的话题。

  李凤英太孤独了。孤独到对着一个水壶都能说话。

  所以,她能共情李阿姨的悲悯。

  但江圆圆共情不了。

  “他还了。刚才那一铁管,如果砸实了,何域齐现在就躺在抢救室里。他拿命护了她,也护了你们医院的设备。从今往后,他不欠任何人。”

  她抬起下巴,宣布主权:“林护士,他受了伤,我会心疼。里面那个老太太挨了打,你如果实在看不过去,你可以去替她交医药费。但别拉上何域齐。”

  楼梯间陷入死寂。

  何域齐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着江圆圆的侧脸。那张漂亮的小脸平时总是挂着凶巴巴地瞪眼,此刻却冷肃得没有任何表情。

  她说她会心疼。

  她说他不欠任何人。

  何域齐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突然伸出从背后揽住江圆圆的腰,像只大狗一样,把下巴重重地搁在她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

  这就是他老婆。

  什么破烂养父母,什么恩情,都不及她护着他时说的这一句话。

  林苑琴看着面前紧紧依偎的两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劝说有多么可笑且越界。

  “你说得对,江小姐。是我越界了,对不起。小齐先生肩膀上的伤需要马上处理,不然明天会肿得抬不起来。护士站处理室有冰袋和活血散瘀的药酒,你们跟我来吧。包扎完你们再走。”

  江圆圆见好就收,点了点头:“谢谢。”

  三人走出楼梯间,穿过走廊,来到护士站后面的小处理室。

  房间不大,亮着白炽灯,中间摆着一张诊疗床。

  “坐吧。”林苑琴拉开药柜,拿出一个蓝色的医用冰袋,又拿出一瓶跌打药酒和一卷医用绷带。

  她拿着东西走过来,习惯性地想帮何域齐脱下那件破了洞的黑色短袖。

  “别碰我。”

  何域齐往后仰了一下,左臂因为红肿无法抬高,右手直接抓住领口,暴力往上一扯。

  “嘶啦”一声。

  短袖被他扯断了几根线头,揉成一团扔在旁边的推车上。

  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常年干体力活练就的肌肉线条非常饱满,只是左边三角肌到锁骨的位置,此刻高高肿起,青紫交加,看着触目惊心。

  林苑琴被他的排斥吓得站在原地。

  “你吼什么。”江圆圆拍了一下何域齐的后背,“人家好心拿药给你。”

  何域齐不看林苑琴,只拿后脑勺对着她,声音立马软下来:“我不用她弄,你给我上药。”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肯定是江圆圆的试探。她一直想给他套上移情别恋的罪名。

  林苑琴很有眼色地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移动推车上。

  “江小姐,你右手有烫伤,不方便用力。这个药酒需要倒在掌心搓热,然后用力按压在淤青上揉散,会很疼。我就在外面值班台,弄好了叫我。”

  门关上了。

  处理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江圆圆走过去,拿起冰袋,敷在何域齐肿胀的左肩上。

  冰块接触到滚烫的皮肤,何域齐闷哼了一声。他乖乖坐在诊疗床上,两条大长腿分开,江圆圆就站在他腿间的位置。

  敷了十分钟,红肿稍微消退。

  她拿起那瓶跌打药酒,用左手单手拧开瓶盖。把药酒倒在掌心。

  “我力气可能不够大,你忍着点。”江圆圆把冰冷的药酒贴上何域齐的肩膀。

  “你随便弄。”何域齐抬头看着她。

  江圆圆的左手按住那块青紫,开始顺时针揉搓。

  何域齐的肌肉瞬间绷紧。不仅是因为疼,更是因为她掌心的温度和皮肤相贴的触感。

  对于一个生理欲望极高、平时脑子里总是在想如何占有她的男人来说,这种清醒状态下她主导的肢体接触,简直是福利。

  药酒被搓热。江圆圆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左手手腕酸得发抖。

  她咬着牙,把自身重量压上去,死死按压那块淤血。

  何域齐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但他连一声痛都没喊。目光一直黏在江圆圆的脸上,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抿紧的嘴唇。

  真漂亮。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还是他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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