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鸢俯身靠近,指尖轻轻拨开江砚辞颈侧散落的发丝。

  一道细长的红痕,自耳后斜掠至喉结边缘,尚未完全结痂,边缘仍泛着淡淡的青紫。

  “新伤。”

  她眸光微敛,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

  这伤不过三四日,皮肉尚有轻微肿胀,绝非旧年留下的陈痕。

  她收回手,袖角不经意擦过他颈间,随即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疑虑。

  春桃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久久凝视那道伤痕,心口莫名一紧。“小姐……要不要唤他哥哥来看看?”

  “不必。”顾之鸢直起身,语气淡却坚定,“他哥哥若能说出真相,也轮不到我来问。”

  她缓步退至床榻边沿,重新打量昏睡中的江砚辞。

  眉峰如墨画就,鼻梁高挺,唇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

  这张脸在她的梦里出现过,此刻却因沉睡,竟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静谧。

  她忽而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春桃,你说说,一个人若想藏事,最该遮掩的是什么?”

  春桃心头一跳,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小姐的意思是伤口?

  ”

  “不对。”顾之鸢摇头,目光落在江砚辞紧闭的眼睑上,“伤痕可以掩饰,行踪可以抹去,唯独动机会露在眼神里、言语间、不经意的一个停顿中。”

  春桃听得脊背发凉,“小姐这是何意?春桃不太明白!”

  “动机藏不住。”她看着榻上的江砚辞,眸光渐深,“真正想杀人的人,不会急着藏刀,而是先藏心。可江砚箴的眼神,总觉得怪怪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

  “小姐……”春桃迟疑地开口,“外面那小子伤得太重,咱们带他上车,万一出事。”

  “那头倔驴?”她抬眼扫过去,目光清冷,“死了,就会有麻烦。”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着皮肤,有点生疼。

  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漫天的大雪,转身跳下马车,“看来,一时半会停不了。”

  春桃在车厢里缩成一团,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小姐,外面太冷了,快进来呀!”,接着又迅速缩回去。

  雪势未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呼吸都凝成霜雾。

  顾之鸢站在马车旁,风卷着雪花扑在肩头,青丝被吹得微乱,却一动不动。

  江砚箴站在马车旁,靴子陷在雪里,衣襟染血。

  “进去!”这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让少年一震。

  江砚箴抬眸,目光如刃,与她对视。

  他只是缓缓攥紧了手中那把断刀,“我不进去。”

  “你死了,麻烦更大。”她有点生气,“我不想惹麻烦,更不想替你收尸。”

  寒风呼啸,雪片斜扫过她的眉眼,睫毛上已落了一层薄霜。

  两人隔着风雪对峙,仿佛回到了梦里那个雨夜。

  一个执意赴死,一个偏要拉人回来。

  “你何必……”江砚箴低声道,嗓音沙哑,“这般倔?”

  “你说谁?”她冷笑,向前一步,“比起你这头蠢驴,我更倔。”

  片刻,江砚箴脚步踉跄,一步步走向马车。

  经过她身边时,他顿了顿,声音极轻:“……我进去了,你才肯上车?”

  她不答,只侧过脸,迎上他的视线。

  那一眼,有冷意,有执拗,还有一点藏得极深的关切。

  江砚箴沉默片刻,终于抬脚踏上马车。

  车帘垂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身影单薄。

  “你也进来。”他说。

  她这才缓步走上马车,抖落一身积雪。

  车帘合拢,隔绝了漫天风雪。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炉微微作响。

  春桃偷偷抬头,见小姐正望着昏睡过去的江砚辞,眼神复杂难辨。

  她在心里嘀咕,“往日温言软语的小姐,今夜做事雷厉风行,完全不是她的风格。”

  炭火在铜炉里噼啪轻响,映得车厢内光影浮动。

  顾之鸢坐在江砚辞身侧,指尖轻轻搭上他额际。

  温度仍有些高,但比先前已退了不少。

  她眉心微蹙,指腹在他额头缓缓擦过,还是烫乎乎的。

  就在这一瞬,一旁的江砚箴眸光骤冷。

  他原本靠在车壁阴影处,双手交叠于膝上,断刀横陈其上。

  此刻却因顾之鸢方才手指触摸江砚辞的额头,指节猛然收紧。

  春桃正低头拨弄炭盆,眼角余光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抿唇一笑,故意道:“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对谁都这般温柔体贴。”

  话音未落,她抬眼偷觑江砚箴。

  果然,那人下颌线条一绷,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倒会说话。”顾之鸢斜睨她一眼,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可别忘了,是谁方才吓得缩在车上,连血都不敢看。”

  “哎呀,小姐冤枉人!”春桃佯装委屈,“奴婢只是觉得……这位公子伤势沉重,万一……传染了风寒呢?”

  她说得含糊,尾音拖长,目光却悄悄扫向江砚箴。

  江砚箴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平静的面容泛起一丝涟漪。

  目光倏然一闪,旋即沉敛。

  他抿紧唇线,下颌绷成一道刚毅的弧线。

  纵然表面沉静,那细微的颤抖,仍出卖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皮肉裂开的方向偏斜,边缘不齐,是利器所伤。”她俯身仔细查看,“且伤口深浅不一,前重后轻,说明对方出刀时力道失控,或是被中途阻拦。”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江砚箴:“你当时在场?”

  空气凝滞。

  炭火跃动,照见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涛。

  “不在。”

  “你说谎。”顾之鸢轻笑一声,竟无半分怒意,反倒透出几分玩味,“你弟弟脖颈上的伤痕是有人故意划伤的,那人是不是就是你?”

  江砚箴呼吸一滞,他没想到顾之鸢会这样直接。

  车厢内静得可怕。

  她俯身,靠近江砚辞脖颈,鼻尖几乎贴上那道疤痕,轻嗅一缕极淡的药香,苦涩中夹杂一丝腥甜,似曾相识。

  “这不是寻常金疮药的味道。”她低声自语,“这是‘断魂散’调制的敷药……用来封脉止血,延缓生机,让人不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

  江砚箴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种药。

  那是北境黑市才有的禁物,专用于刑讯逼供,让受刑者清醒感知每一寸痛楚,又不至于断气。

  用在战场上,则是为了保住重伤将领性命,换取情报传递的时间。

  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出现在一个奴隶身上。

  “谁给你弟弟涂的药?”顾之鸢终于直视他,“是你自己?还是……有人特意送来?”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剧烈一震,猛地停住。

  众人身形晃动,春桃惊叫一声扑向角落。

  顾之鸢迅速扶住车壁,目光锐利如刀,望向帘外。

  “怎么回事?”她沉声问。

  帘外传来车夫紧张的声音:“大小姐,前面有人拦路!是个年轻人,手里还提着笼子,说什么也不让走!”

  顾之鸢与江砚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异样。

  她起身撩开车帘一角。

  风雪扑面而来。

  一名青年立于雪中,约莫二十出头,身穿玄色窄袖劲装,外披一件银灰羽氅,衣摆绣着细密的飞鸟纹路。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手中提着一只青铜镂空鸟笼,里面一只灰羽信鸽正轻轻啄理羽毛。

  “顾小姐别来无恙?”他笑着拱手,声音清朗,“今夜,为何不来见我?”

  顾之鸢眸光一凛。

  “祁烬。”她缓缓放下帘子,江砚箴眼神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断刀,却被顾之鸢用眼神暗示他别动。

  “别冲动。”她低语,“他是冲我来的。”

  “小姐,祁大人带人拦了路。”春桃掀开车帘一角,声音压得极低,“前后六骑,皆是亲卫。”

  顾之鸢正低头为江砚辞掖毯角的手一顿,指尖在粗布边缘轻轻一蜷,旋即松开。

  她没抬头,只淡淡问:“可亮了令牌?”

  “亮了。”车夫回道,“但他们不认,说今夜巡防有令,凡未报备马车不得出城。祁大人亲自过来,要查车上所载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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