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厂的第三天，杨厂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他上午刚把技术科那摞旧工艺卡捋了一半，本子上记了七八条待查的问题，正准备下午去车间转转，厂办刘干事就来传话了：“林师傅，杨厂长让您去一趟。”
林远把本子合上，搁进抽屉里，出了技术科。
厂部在二楼，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杨厂长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搪瓷缸，看着窗外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远坐下来。杨厂长没有马上说正事，把搪瓷缸搁在桌上，自己也坐下来，先问了一句：“家里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甜儿呢？我听说都会走路了？”
“会走了。满院子跑，姚雪在后面追。”
杨厂长笑了一下：“那你不趁着这两天在家陪陪孩子？我让你歇两天，你倒好，第二天就跑到技术科翻档案去了。周平跟我说的时候，我是即意外又不意外。”
林远说：“在家待着也没事。技术科那边攒了半年的活，周科长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搭把手。”
杨厂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家常。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脸色正了正：“找你来，有两件事。第一件，部里前阵子开了个会，要求各厂‘提高精密加工自主能力’。”
林远没接话。杨厂长继续说：“这几年，厂里干的精密件，图纸大多是部里下发的，有些是苏联的，有些是东欧的。材料也是上面调。咱们厂说白了，就是照着图纸干，照着料单领料。部里说，以后不能什么都等上面了。各厂得自己想办法，把关键技术吃透。”
“怎么吃透？”林远问。
“部里提了几个方向。一是工艺标准化，各厂要把自己擅长的加工工艺整理成规范，以后同类件照着规范走，不再依赖外面的图纸。二是人才培养，每个厂得有一批能独立扛精密活的骨干，不能全靠一两个人。”
杨厂长说到这里，看了林远一眼，“这两条，你觉得怎么样？”
林远想了想，说：“工艺标准化我同意。技术科那些工艺卡，写得乱七八糟，有的参数不全，有的干脆就是抄苏联图纸没消化。我这两天翻了一遍，问题不少。得重写。”
杨厂长说：“重写需要时间。部里催得紧，你看多久能拿出来？”
“先把十一车间的关键工序捋一遍，一个月能出初稿。”
林远说，“但重写工艺卡只是第一步。写完了得有人照着干，照着干的人得能看懂、能上手、能干对。不然工艺卡写得再好，还是废纸。”
杨厂长问：“那你打算怎么让人能干对？”
“摸底，然后分类。”林远说，“我先看看车间里几个人到底能干什么，能干到什么程度。有的人粗车稳，精车不行；有的人划线准，镗孔让刀控制不好；有的人磨削表面光洁度上不去。摸底完了，按各人的短板定训练计划。练什么、练多久、练到什么标准，都写清楚。”
杨厂长说：“这不还是师傅带徒弟那一套？”
“不一样。”林远说，“师傅带徒弟，靠的是师傅在旁边盯着，徒弟自己悟。师傅走了，徒弟就抓瞎。我要做的是把每道工序拆开，写清楚怎么干、看什么数据、错了怎么调。工艺卡本身就是教材。人照着工艺卡练，练到工艺卡上的标准就算过关。不靠哪一个人盯着，靠的是规范。”
杨厂长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接着说。”
“打个比方。刮研这个活，以前是师傅带徒弟，徒弟看师傅怎么下刀，自己模仿。模仿对了就对了，模仿错了也没人告诉他错在哪。我现在把刮研拆开——刀的角度多少、吃刀深度多少、蓝油涂多少、推平板的时候用多大劲、接触点到了多少个算合格——全写在工艺卡上。新手照着练，练一遍对照一遍，自己就能看出哪里不对。不用等师傅在旁边盯着。”
杨厂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你这套东西，跟厂里以前的培训不一样。”
林远说，“我写的工艺卡，是照着干活的顺序写的。学的人一边看一边干，干完了对照标准查。查不过就重干，干到过为止。”
杨厂长点了点头，把搪瓷缸搁在桌上：“行。你按你的路子来。需要什么跟我说。”
他把搪瓷缸又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他说：“第二件事，比第一件更麻烦。”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图纸，推到林远面前。林远低头一看，是一份精密件的加工图纸，右下角标注栏里，材料栏写的是“特种合金”，加工要求写得很细。但图纸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圈了出来：“苏方资料暂缺，请厂里自行补充。”
“这行字，看到了？”杨厂长问。
“看到了。”
“最近这批活，部里下发了十几份图纸，其中有四份都带着这行字。”
杨厂长把图纸收回去，搁在桌上，“以前这些件，苏联那边会给全套的工艺参数、热处理曲线、刀具型号。现在不给了。部里说，苏方完全停止供应关键图纸和特种材料之后，这类件只能各厂自己想办法。”
林远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那份图纸又看了一遍。图纸上的零件形状不复杂，但公差很紧，材料栏里的“特种合金”国内没有对应牌号。加工要求里有一段关于热处理的说明，写得很模糊，只给了温度和保温时间，冷却方式没写。
“缺什么？”林远问。
“缺材料，缺工艺参数。有些图纸连关键尺寸的基准都没标全。”杨厂长说，“部里说，能替代的替代，能测绘的测绘。但时间不等人，这批活月底要交。”
“月底交不了。”林远说。
杨厂长看着他：“你说什么？”
“替代材料要试，测绘要画，工艺参数要重新摸。月底太紧。”林远把图纸放下，“最快下月中。”
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说：“我去跟部里说。但你得给我个准话，下月中能不能出来。”
“能。”林远说。
杨厂长点了点头，把图纸收进抽屉里。
他上午刚把技术科那摞旧工艺卡捋了一半，本子上记了七八条待查的问题，正准备下午去车间转转，厂办刘干事就来传话了：“林师傅，杨厂长让您去一趟。”
林远把本子合上，搁进抽屉里，出了技术科。
厂部在二楼，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杨厂长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搪瓷缸，看着窗外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远坐下来。杨厂长没有马上说正事，把搪瓷缸搁在桌上，自己也坐下来，先问了一句：“家里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甜儿呢？我听说都会走路了？”
“会走了。满院子跑，姚雪在后面追。”
杨厂长笑了一下：“那你不趁着这两天在家陪陪孩子？我让你歇两天，你倒好，第二天就跑到技术科翻档案去了。周平跟我说的时候，我是即意外又不意外。”
林远说：“在家待着也没事。技术科那边攒了半年的活，周科长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搭把手。”
杨厂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家常。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脸色正了正：“找你来，有两件事。第一件，部里前阵子开了个会，要求各厂‘提高精密加工自主能力’。”
林远没接话。杨厂长继续说：“这几年，厂里干的精密件，图纸大多是部里下发的，有些是苏联的，有些是东欧的。材料也是上面调。咱们厂说白了，就是照着图纸干，照着料单领料。部里说，以后不能什么都等上面了。各厂得自己想办法，把关键技术吃透。”
“怎么吃透？”林远问。
“部里提了几个方向。一是工艺标准化，各厂要把自己擅长的加工工艺整理成规范，以后同类件照着规范走，不再依赖外面的图纸。二是人才培养，每个厂得有一批能独立扛精密活的骨干，不能全靠一两个人。”
杨厂长说到这里，看了林远一眼，“这两条，你觉得怎么样？”
林远想了想，说：“工艺标准化我同意。技术科那些工艺卡，写得乱七八糟，有的参数不全，有的干脆就是抄苏联图纸没消化。我这两天翻了一遍，问题不少。得重写。”
杨厂长说：“重写需要时间。部里催得紧，你看多久能拿出来？”
“先把十一车间的关键工序捋一遍，一个月能出初稿。”
林远说，“但重写工艺卡只是第一步。写完了得有人照着干，照着干的人得能看懂、能上手、能干对。不然工艺卡写得再好，还是废纸。”
杨厂长问：“那你打算怎么让人能干对？”
“摸底，然后分类。”林远说，“我先看看车间里几个人到底能干什么，能干到什么程度。有的人粗车稳，精车不行；有的人划线准，镗孔让刀控制不好；有的人磨削表面光洁度上不去。摸底完了，按各人的短板定训练计划。练什么、练多久、练到什么标准，都写清楚。”
杨厂长说：“这不还是师傅带徒弟那一套？”
“不一样。”林远说，“师傅带徒弟，靠的是师傅在旁边盯着，徒弟自己悟。师傅走了，徒弟就抓瞎。我要做的是把每道工序拆开，写清楚怎么干、看什么数据、错了怎么调。工艺卡本身就是教材。人照着工艺卡练，练到工艺卡上的标准就算过关。不靠哪一个人盯着，靠的是规范。”
杨厂长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接着说。”
“打个比方。刮研这个活，以前是师傅带徒弟，徒弟看师傅怎么下刀，自己模仿。模仿对了就对了，模仿错了也没人告诉他错在哪。我现在把刮研拆开——刀的角度多少、吃刀深度多少、蓝油涂多少、推平板的时候用多大劲、接触点到了多少个算合格——全写在工艺卡上。新手照着练，练一遍对照一遍，自己就能看出哪里不对。不用等师傅在旁边盯着。”
杨厂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你这套东西，跟厂里以前的培训不一样。”
林远说，“我写的工艺卡，是照着干活的顺序写的。学的人一边看一边干，干完了对照标准查。查不过就重干，干到过为止。”
杨厂长点了点头，把搪瓷缸搁在桌上：“行。你按你的路子来。需要什么跟我说。”
他把搪瓷缸又端起来，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他说：“第二件事，比第一件更麻烦。”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图纸，推到林远面前。林远低头一看，是一份精密件的加工图纸，右下角标注栏里，材料栏写的是“特种合金”，加工要求写得很细。但图纸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圈了出来：“苏方资料暂缺，请厂里自行补充。”
“这行字，看到了？”杨厂长问。
“看到了。”
“最近这批活，部里下发了十几份图纸，其中有四份都带着这行字。”
杨厂长把图纸收回去，搁在桌上，“以前这些件，苏联那边会给全套的工艺参数、热处理曲线、刀具型号。现在不给了。部里说，苏方完全停止供应关键图纸和特种材料之后，这类件只能各厂自己想办法。”
林远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那份图纸又看了一遍。图纸上的零件形状不复杂，但公差很紧，材料栏里的“特种合金”国内没有对应牌号。加工要求里有一段关于热处理的说明，写得很模糊，只给了温度和保温时间，冷却方式没写。
“缺什么？”林远问。
“缺材料，缺工艺参数。有些图纸连关键尺寸的基准都没标全。”杨厂长说，“部里说，能替代的替代，能测绘的测绘。但时间不等人，这批活月底要交。”
“月底交不了。”林远说。
杨厂长看着他：“你说什么？”
“替代材料要试，测绘要画，工艺参数要重新摸。月底太紧。”林远把图纸放下，“最快下月中。”
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说：“我去跟部里说。但你得给我个准话，下月中能不能出来。”
“能。”林远说。
杨厂长点了点头，把图纸收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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