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私合营那会儿，娄振华是“开明资本家”，报纸上还登过。他带头合营，厂里都说他觉悟高。
可林远清楚，那种“觉悟”，有很大一部分是算盘拨出来的。
这是一条至今仍在走的路。只是越走越窄。
“娄先生。”林远说，“过去的路走窄了，就换一条走。现在还不算太晚。”
娄振华抬眼：“怎么换？”
“从力所能及的事做起。”
林远说，“你手里有股息，有房子，有身份。你们这些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困难时期，多少人吃不上饭。你娄先生若真想让国家重新看你一眼，别等风来，自己先动。做了，不一定有用。不做，一定没用。”
娄振华听进去了。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根没点的烟，越转越慢，最后停下来。
他把烟放回桌面，说：“我懂了。”
林远不再说什么。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是娄振华自己的事。
娄振华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提起娄晓娥。
他苦笑了一下：“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早些把你们的事看得再重一点。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晓娥一直想出去工作。可她的出身摆在那里，谁都不敢用她。林远同志，你在厂里说话有分量。能不能，帮晓娥安排一个工作？不用多好，能让她出去，有点事做，就行。”
林远没有马上说话。他想起娄晓娥站在街对面的样子，想起她在书店里认认真真帮人挑书的样子。
这个姑娘，聪明，要强，有才情，只是被出身捆得紧紧的。
他抬头看娄振华：“娄先生，你真想让晓娥出去工作，我是没有办法的。只有看你，舍不舍得。”
娄振华问：“舍得什么？”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有些东西，背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辈子。你想让她往前走，就不能让她老被后头的东西拽着。”
娄振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盯着林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远又说：“路，不是别人不让她走。是她身后，有东西压着她迈不开脚。你疼她，就得替她把路让出来。怎么让，你比我清楚。”
娄振华慢慢坐直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先是一点一点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听懂了。不是安排一个岗位的事。
是让他娄振华，拿掉压在娄晓娥身上的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林远同志。”娄振华的声音低下去，“如果我把路让出来，晓娥就真能走？”
林远说：“她能不能走，说不清楚。但你总得先把路让开。不让，她永远走不出去。”
娄振华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想了很久，又像是早就想过，只是一直不敢下决心。最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娄振华闭上眼，又睁开。
他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深深地弯下腰：“林远同志，今晚这番话，我记一辈子。”
林远没去扶他。侧身让开了。
“娄先生。”林远说，“路是给愿意走的人准备的。你愿意，它就宽了。”
他转身朝外走。
黑衣人在门口让开。
林远穿过院子，走到巷口。夜风灌进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
他不再想娄家的事。他帮不了。谁也帮不了。
能救娄家的，从来都只有娄家自己。他加快步子，往家里去了。
五一这天，天还没亮，林远就醒了。
他穿了那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洗了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昨晚睡前，东厢房已经收拾利索，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新床新柜都在，只差几处红。
天刚泛白，赵德柱和师娘就到了。
师娘夹着一床大红被面的新被子，赵德柱走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包红纸。
小燕跟着，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师傅、师娘屋里坐。”
师娘进屋，把被子放到新床上，“被子我前几日才晒过，松软着呢。”
又四处打量了一遍，说，“这屋就该这么收拾。喜字贴哪儿？我跟你师傅合计了，门窗都贴。”
王主任也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兜，进门就说：“我也来帮你张罗张罗。都别站着，把红纸裁了，喜字铰起来。”
她说着，把红纸铺在桌上。
小燕自告奋勇：“我铰，我铰得可圆了。”
师娘笑：“你铰的喜字，上回把口字铰成了三角。”
小燕撇嘴：“那是纸太小了。”
赵德柱在旁边说：“多给她几张，铰坏了自己回屋写作业去。”
林远把红纸裁开。王主任和师娘坐在桌边铰喜字。
赵德柱不铰，背着手在屋里转。
王主任说：“老赵，你别光转，把喜字往窗上贴去。”
赵德柱“嗯”了一声，拿起一张铰好的喜字，往窗户纸上贴。
他按得很正，像在工件上贴标签。
屋里很快有了红。
窗户上、门上、衣柜上，都贴了小方喜字。
新被子摆在床中央，红得发亮。
师娘又把那对绣了鸳鸯的枕套套在枕头上，放在床头。
王主任看了，说：“这枕套好。谁绣的？”
林远说：“杨老院里几个婶子绣的。”
王主任说：“那是真好。回头你可得好好谢人家。”林远“嗯”了一声。
日头升起来了。
林远推着自行车出门。
车把上早早系了红绸花，车座擦得发亮。他跨上车，朝姚雪家蹬去。
风吹在脸上，暖得正好。街上已经有人，看着骑车的人车把上系着红花，都多看一眼。
到了姚雪家住的大院，林远把车推进铁栅栏门，姚家早就打好了招呼。
他沿着院里的水泥路往里走，姚雪家那扇门半掩着。
可林远清楚，那种“觉悟”，有很大一部分是算盘拨出来的。
这是一条至今仍在走的路。只是越走越窄。
“娄先生。”林远说，“过去的路走窄了，就换一条走。现在还不算太晚。”
娄振华抬眼：“怎么换？”
“从力所能及的事做起。”
林远说，“你手里有股息，有房子，有身份。你们这些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困难时期，多少人吃不上饭。你娄先生若真想让国家重新看你一眼，别等风来，自己先动。做了，不一定有用。不做，一定没用。”
娄振华听进去了。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根没点的烟，越转越慢，最后停下来。
他把烟放回桌面，说：“我懂了。”
林远不再说什么。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是娄振华自己的事。
娄振华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提起娄晓娥。
他苦笑了一下：“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早些把你们的事看得再重一点。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晓娥一直想出去工作。可她的出身摆在那里，谁都不敢用她。林远同志，你在厂里说话有分量。能不能，帮晓娥安排一个工作？不用多好，能让她出去，有点事做，就行。”
林远没有马上说话。他想起娄晓娥站在街对面的样子，想起她在书店里认认真真帮人挑书的样子。
这个姑娘，聪明，要强，有才情，只是被出身捆得紧紧的。
他抬头看娄振华：“娄先生，你真想让晓娥出去工作，我是没有办法的。只有看你，舍不舍得。”
娄振华问：“舍得什么？”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有些东西，背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辈子。你想让她往前走，就不能让她老被后头的东西拽着。”
娄振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盯着林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远又说：“路，不是别人不让她走。是她身后，有东西压着她迈不开脚。你疼她，就得替她把路让出来。怎么让，你比我清楚。”
娄振华慢慢坐直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先是一点一点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听懂了。不是安排一个岗位的事。
是让他娄振华，拿掉压在娄晓娥身上的那块石头。
那块石头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林远同志。”娄振华的声音低下去，“如果我把路让出来，晓娥就真能走？”
林远说：“她能不能走，说不清楚。但你总得先把路让开。不让，她永远走不出去。”
娄振华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想了很久，又像是早就想过，只是一直不敢下决心。最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娄振华闭上眼，又睁开。
他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深深地弯下腰：“林远同志，今晚这番话，我记一辈子。”
林远没去扶他。侧身让开了。
“娄先生。”林远说，“路是给愿意走的人准备的。你愿意，它就宽了。”
他转身朝外走。
黑衣人在门口让开。
林远穿过院子，走到巷口。夜风灌进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
他不再想娄家的事。他帮不了。谁也帮不了。
能救娄家的，从来都只有娄家自己。他加快步子，往家里去了。
五一这天，天还没亮，林远就醒了。
他穿了那件新做的蓝布中山装，洗了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昨晚睡前，东厢房已经收拾利索，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新床新柜都在，只差几处红。
天刚泛白，赵德柱和师娘就到了。
师娘夹着一床大红被面的新被子，赵德柱走在后头，手里提着一包红纸。
小燕跟着，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师傅、师娘屋里坐。”
师娘进屋，把被子放到新床上，“被子我前几日才晒过，松软着呢。”
又四处打量了一遍，说，“这屋就该这么收拾。喜字贴哪儿？我跟你师傅合计了，门窗都贴。”
王主任也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兜，进门就说：“我也来帮你张罗张罗。都别站着，把红纸裁了，喜字铰起来。”
她说着，把红纸铺在桌上。
小燕自告奋勇：“我铰，我铰得可圆了。”
师娘笑：“你铰的喜字，上回把口字铰成了三角。”
小燕撇嘴：“那是纸太小了。”
赵德柱在旁边说：“多给她几张，铰坏了自己回屋写作业去。”
林远把红纸裁开。王主任和师娘坐在桌边铰喜字。
赵德柱不铰，背着手在屋里转。
王主任说：“老赵，你别光转，把喜字往窗上贴去。”
赵德柱“嗯”了一声，拿起一张铰好的喜字，往窗户纸上贴。
他按得很正，像在工件上贴标签。
屋里很快有了红。
窗户上、门上、衣柜上，都贴了小方喜字。
新被子摆在床中央，红得发亮。
师娘又把那对绣了鸳鸯的枕套套在枕头上，放在床头。
王主任看了，说：“这枕套好。谁绣的？”
林远说：“杨老院里几个婶子绣的。”
王主任说：“那是真好。回头你可得好好谢人家。”林远“嗯”了一声。
日头升起来了。
林远推着自行车出门。
车把上早早系了红绸花，车座擦得发亮。他跨上车，朝姚雪家蹬去。
风吹在脸上，暖得正好。街上已经有人，看着骑车的人车把上系着红花，都多看一眼。
到了姚雪家住的大院，林远把车推进铁栅栏门，姚家早就打好了招呼。
他沿着院里的水泥路往里走，姚雪家那扇门半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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