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下午。

  青州,青云郡,青云剑派。

  一处偏僻的小院之内,一道藏蓝色的身影正在练剑。

  剑法飘逸灵动,灵动之中又暗藏锋芒,一招一式皆带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劲。

  正是青州李家的惊鸿剑法。

  练剑之人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眉宇间比两年前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正是李玄舟。

  他练得极认真,剑锋破空之声在小院中反复回荡。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转瞬便被秋风吹干。

  院门外,李苍澜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隔着一扇虚掩的木门,他能听见院中剑锋破空的声响,能听见儿子每一次出剑时沉稳的呼吸。

  惊鸿剑法。

  只听了两招他便听出来了李玄舟的境界,比他预想的要快。

  隔着这扇门,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儿子练剑的模样,一如很多年前在李家,他站在一旁,手把手地纠正儿子的剑招。

  他忽然有些恍惚。

  多少年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儿子练剑了。

  来这里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带着愤怒来的。

  他以为自己会推开这扇门,把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痛骂一顿,甚至狠狠抽上几个耳光。

  但当真正站在这里,隔着一扇虚掩的木门,听着院中熟悉的剑风声,他发现自己心中没有愤怒。

  只有恍惚,只有默然,只有悲戚,还有一份无法说出口的自责。

  如果李玄舟真的是一个纯粹的混账,那他今天来,心里不会有太多波动。

  死就死了,他李苍澜不欠他什么。

  但他不是,正因为不是,他才更难过,情绪更复杂,复杂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轻轻推开了门。

  院中,李玄舟的剑骤然一停。

  他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院门方向,目光落在来人的脸上。

  那一瞬间,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父亲......”

  “好久没有考教过你的剑法了。”

  李苍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让为父看看,这些年你到底练得怎么样。”

  李玄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燃起一团明亮的火。

  那是一个儿子想要被父亲认可时才会有的光。

  他握紧剑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青年独有的蓬勃朝气:“还请父亲指教!”

  两道剑光在小院中同时亮起。

  惊鸿剑法对惊鸿剑法,同样的招式,不同的底蕴。

  李苍澜有意收了力道,一招一式都留有余地,但他的剑意远非李玄舟可比,每一剑都沉稳如山,压得李玄舟不得不拼尽全力去接。

  李玄舟却越战越勇,父亲的突然到访、突如其来的考教,都让他心中那团压抑已久的火重新燃了起来。

  父子二人从院中打到墙边,从墙边打回院中央。

  惊鸿剑法的招式在两人之间反复拆解,剑光交错,剑鸣声声。

  有那么一瞬间,李苍澜觉得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李家后院校场,回到了那个还能手把手教儿子练剑的时候。

  那时候他纠正儿子的剑招,李玄舟总是不服气,总要顶嘴,总要再试一次。

  现在儿子不顶嘴了,每一剑都认真地接、认真地学,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真正的剑客。

  可他今天来,不是来教剑的。

  最后一式,李苍澜剑势微微一沉,惊鸿一剑。

  李玄舟也同时出剑,两道剑光在空中相撞。

  李玄舟退了整整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而李苍澜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你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李苍澜收剑入鞘,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比平时更久。

  李玄舟喘着气,收剑入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父亲不用担心,一点小伤。

  之前被关了一年禁闭,清尘司的任务积压了好几个,出来之后补任务,有一个稍微棘手些,不小心被伤到了。

  不碍事,已经快养好了。”

  李苍澜看着他脸上那副浑不在意的笑容,再次沉默。

  李玄舟略微整理了一下气息,平复了方才交手的喘息,然后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地上。

  “父亲,母亲可还安好?”

  他从禁闭中出来之后,曾试着打探李家的消息。

  但得到的回应只有一纸冰冷的通令——李玄舟与青州李家再无任何瓜葛,若再敢与李家牵扯不清,家族执法队将对他行家法处置,轻则废除修为,重则当场毙命。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听到过家人的消息。

  今天看到父亲突然出现在院门口,他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慌,不是愧疚,而是惊喜。

  随即又变成担忧,他怕父亲突然到访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李苍澜看着他跪在地上,看着他那双既期待又惶恐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母亲尚好。

  自从你被逐出家族之后,你弟弟妹妹比从前更懂事了,也知道孝顺你母亲了。

  这件事上,你不用担心。”

  李玄舟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悬了一年多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最怕的就是母亲因为他的事气坏了身体,如今听父亲这样说,胸口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那就好,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问道,“父亲,您近来可还好?”

  这一问,直接把李苍澜问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缓了缓,语气有些复杂地吐出四个字:“我也还好。”

  李玄舟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异样。

  他没有追问,只是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砰砰作响。

  “是孩儿不孝,给父亲丢人了,也给父亲添麻烦了。”

  他直起身,眼中那团火又重新燃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儿子在父亲面前特有的那种不服输的劲头:“不过父亲,孩儿如今已修炼到通脉境圆满,惊鸿剑经第五重也已修炼完。

  明年,孩儿有把握突破第六重,踏入周天境。

  到那时,青云剑派的三英之位孩儿不敢奢望。

  但六杰,孩儿可以争一争。

  只要能争到一个六杰之位,宗师的把握便又大了几分。

  到那时......”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到那时,孩儿亲自回李家,把父亲丢了的面子,给父亲捡起来。

  把父亲受的屈辱,给父亲擦干净。”

  李苍澜伸出手,摸了摸李玄舟的头,这个动作他很多年没有做过了。

  “玄舟。”

  他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当初,为父对你的要求不那么高,你是不是就活得不用这么累了?”

  李玄舟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用加入清尘司,出生入死。

  不用来青云剑派,处处看人脸色,卑躬屈膝。

  也不用走到今天这个境地。”

  李苍澜低头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李玄舟从未在父亲眼中见过的疲惫,“你会不会怪为父?

  有没有后悔过?”

  李玄舟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之色。

  “父亲,青州李家没有废物,这是孩儿自己的选择。

  是孩儿自己要在武道上走得更远。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哪怕是死,孩儿也无怨无悔!”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更说不上怪父亲。

  要怪,只怪孩儿自己无能。

  怪孩儿高估了自己的能力,看不清局势,更看不透人心。

  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是孩儿咎由自取。

  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只是连累了父亲和母亲,还有家族,也连累了其他人。

  她还救过我的命。”

  听到最后一句,李苍澜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抓住儿子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好。还算有点我们青州李家子弟的样子。

  不后悔就行!”

  他松开手,转过身,朝院门外走去。

  “随我走吧,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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