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

  落刀门去苍梧县的官道上,两骑马并辔而行。

  林蝶骑在马上,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色,偏头看了看身旁沉默赶路的江景离——准确地说,是易容成周元朗的江景离。

  “师弟,你知道吗,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出来做事情。

  以前下山几次都是跟着师尊,没什么具体的事情需要去做。

  这次师尊把魏家的事情都交给了我,让我自己拿主意……”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确定。

  “不知道这一次,我能不能把事情做好。

  要是让师弟你来做这件事,你会怎么做。”

  江景离语气平静。

  “师姐放心,师尊既然让师姐来,自然是相信师姐能处理好。

  师姐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办就行。

  这种事师弟完全是做不来。

  因为我这人向来大度,不喜欢和别人做口舌之争。

  特别是遇到陌生人,能不说话就是不说话。

  这种给别人撑腰站台的事情是完全不会做。”

  林蝶笑着点了点头,也是被江景离前一句话稳住了心神,随即又恢复了之前那副踌躇满志的模样。

  “也是,师弟的身份确实不适合做这种事。

  我想了一路,觉得这事说难也不难。

  师尊让我去处理,我去便是。

  我是师尊的亲传弟子,落刀门的内门弟子,气田境的修为往那一站,谁不得掂量掂量。

  魏家又不是要咱们替他们打生打死,只是去给他们撑个腰,让那些想吞他们的人收敛一些。

  我觉得只要把师尊的名号亮出来,事情应该不难办。”

  江景离点了点头。

  “师姐说得是。”

  林蝶见他附和,信心又足了几分,将接下来的打算一一道来,怎么出面、怎么表态、怎么让魏家内部自己解决,说得头头是道。

  江景离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事情没有师姐想得那么简单。

  魏家已经被逼到向沈鸣求援的地步,连每年一千两银子维系的那点微薄香火情都拿出来当救命稻草,说明局面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

  利益的争夺早已白热化,这绝不是一个气田境弟子站个台就能摆平的。

  县里的斗争看似是几个势力在蚕食魏家,往深了看,每一家背后都站着郡里的势力。

  县令的更替、资源的重新分配、各方代理人的进退,说到底都是郡里斗争的延续,苍梧县不过是棋盘上的一角。

  除非沈鸣亲自下场,否则光靠一个气田境的弟子,远远不够。

  他看得出林蝶是真心想把这件事办好,想在师尊面前证明自己。

  他没有点破。

  有些道理光靠听是听不进去的,得亲身去经历,撞了南墙,头磕流血,磕疼了,自然就懂了。

  按照他的理解,师尊让师姐来,本意也不是让她把事情办成,而是让她来摔打,来长见识。

  至于魏家的事最后怎么收场,他并不在意。

  他只需要确保师姐摔的时候不会摔得太重,这就够了。

  以他现在的修为,一个小小的苍梧县,还翻不了天。

  两人策马到了苍梧县城门外,江景离勒住缰绳。

  “师姐,咱们到了。

  下一步师姐打算怎么做?”

  林蝶毫不犹豫。

  “直接去魏家。

  他们给的信息有些简略,具体情况到了再了解,根据情况再调整。”

  江景离点了点头。

  “行,按师姐说的办。”

  他心里微微叹口气,对师姐的江湖经验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识。

  直接去魏家是下策。

  魏家送来的情报肯定具有片面性,师姐自己得到的消息也难免在传递过程中失真。

  最好的办法是先隐藏身份进城,把各路消息交叉验证一遍,摸清底细再行动。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林蝶身后,一同进了城。

  苍梧县,魏家大门口。

  江景离和林蝶刚下马,门内便迎出三个人来。

  当先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袍,面容精瘦,颧骨微高,眉宇间带着几分久经世故的圆滑。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左边那个一身月白长衫,面如冠玉,举止间自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气度。

  右边那个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褐,神态拘谨中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急切。

  那灰衣年轻人快步迎上前来,朝林蝶深深行了一礼。

  “师弟魏昌安,拜见师姐。”

  又朝江景离躬身。

  “拜见周师兄。”

  他直起身,侧身指向身后的中年男子。

  “这位是我二叔,现任家主。”

  又指向那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这位是我堂弟,昌平。”

  他介绍完魏家诸人,转身看向林蝶,语气急切,声音都有些发颤。

  “师姐,您可算来了。

  我们魏家如今遭了大难,还请您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

  林蝶眉头微微一皱。

  她不是不想帮,只是在这大门口当着下人和路人的面说这些,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对。

  那月白长衫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朝林蝶和江景离各行了一礼。

  “魏昌平,拜见林师姐,拜见周师兄。”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身旁的堂兄,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

  “堂兄,林师姐和周师兄一路舟车劳顿,连口水都没喝。

  这个时候说这些,不是让师姐为难吗?

  况且很多消息师姐还不清楚,等进了府,慢慢跟师姐禀报,再商议后续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师姐远道而来,这份心意魏家上下都记在心里。

  不急在这一时。”

  林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

  这人倒是识大体。

  魏昌平又转身吩咐下人。

  “把林师姐和周师兄的马牵到后院马厩,用上好的草料好生照料,再检查一遍马蹄铁,若有磨损即刻更换。”

  几个下人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两匹马牵走了。

  安排妥当之后,他才退到一旁,将门口的位置让给父亲。

  魏宏图顺势走上前来,朝林蝶拱手行了一礼,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林女侠一路辛苦,此番魏家遭逢大难,沈长老能派林女侠前来主持公道,魏某感激不尽。”

  他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很低,将一个求援者的位置摆得极为端正。

  林蝶也还了一礼,语气从容。

  “魏家主言重了。

  魏家与我师尊素来交好,家师既然让我来了,便是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两人客套了几句,魏宏图便转向一旁的江景离。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亲切。

  “这位便是周世侄吧。

  果然是一表人才,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采。

  这一趟劳烦贤侄不远而来,实在是辛苦贤侄了。”

  说着,他便伸手去拍江景离的肩膀。

  那只手还没碰到衣角,便被一柄未出鞘的刀轻轻拨开了。

  江景离握着刀鞘,目光平静地看着魏宏图。

  “魏家主,注意你的言辞。

  这里没有你的周世侄,只有周元朗周少侠——落刀门沈长老的记名弟子。

  再说,就算我以苍梧县周家周元朗来此,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称呼我一声世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宏图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你们魏家都火烧眉毛了,还拎不清自己的位置吗?”

  魏宏图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那副亲切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便已凝固成了尴尬。

  他到底是久经世故的老江湖,短暂的僵硬之后干笑了两声,想打个哈哈把场面圆过去,张了张嘴,有些勉强地笑道。

  “周少侠倒是风趣,不愧是沈长老的高徒,哈哈哈……”

  站在一旁的魏昌平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平静从容。

  “周师兄,这话说得未免有些刻薄了。

  我魏家虽说眼下遇到些困难,但也是苍梧县数得上名号的家族。

  家父称周师兄一声世侄,是长辈对晚辈的亲近之意,算不上失礼。

  倒是周师兄——你如今的身份,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着沈长老的颜面。

  这般言辞若是传出去,旁人会说沈长老的弟子不懂礼数。

  林师姐还站在这里,你方才那番话,又将师姐置于何地,岂不是让师姐为难吗?”

  江景离嗤笑一声,缓步走到魏昌平面前,笑着看着他,右手抬起,刀鞘不紧不慢地压上了他的肩膀。

  “我光说你爹,没说你是吧。”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聊家常,但刀鞘上的分量却在一点一点地加重。

  “你在林师姐面前刷存在感,我懒得搭理你。

  但你要踩着我去刷存在感,是不是有些不知所畏了!”

  刀鞘又沉了几分,魏昌平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一个锻骨期的废物,说话之前先动动你的猪脑子,我做事需要你来教?

  你叫林师姐,她不跟你计较,那是她大度。

  你叫我周师兄——你哪来的脸。

  一个锻骨期的废物没资格当我师弟。”

  他顿了顿,微微俯下身,像是在认真地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以后说话做事,先掂量自己的实力,再掂量自己的背景。

  这两样你都没有,那就把头低下去,把腰弯下来。

  没实力,别硬装逼!”

  刀鞘上的力道骤然一重,魏昌平的膝盖猛地弯了下去,眼看就要跪到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刀鞘忽然松了。

  江景离收回刀,用刀鞘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年轻不懂事,不怪你,怪你爹——把你养得不知天高地厚,还敢放出来丢人现眼。”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魏宏图那张铁青的脸,又落回魏昌平身上,笑了一声。

  “你们魏家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不是没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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