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离看着杜月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无语到极致的讥讽。

  “杜夫人,你真的不会被自己说的话恶心到吗?

  这辈子欠下的债,下辈子还——这不是明晃晃的耍流氓吗?

  这辈子,是不能还啊?

  还是不想还啊?”

  他顿了顿,看着杜月茹的眼睛,语气依旧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剥开了一层她好不容易才结好的痂:

  “还有,你何必要假惺惺摆出这副痛苦无奈的模样?

  你养了王若明这么多年,他什么德性,你还不清楚吗?

  现在这个结果你心中难道没有预料到吗?

  为什么我看你的脸上,在那痛苦之下,分明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他逼你,期待他替你说出你想说又不敢说的话——期待江景离这个人永远消失在这个密室里。

  然后你的所有不堪、所有愧疚、所有这些年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全都掩埋在尘埃里。

  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你,再也没有人能让你想起那些你不愿想起的事。

  是不是这样,杜夫人?”

  杜月茹的眼神开始躲闪。

  江景离没有放过她,他的语调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她心底最不敢碰的地方:

  “一起掩埋的,还有你这么多年的无耻自私的行径。”

  他看着她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最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底最深处:

  “想杀我,就明明白白说出来。

  你要我这条命,你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江景离,我要你的命。

  我还敬你几分。

  你这样明着想杀我又不想承认,想借别人的手来逼你,然后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你自己说,虚不虚伪?

  恶不恶心?

  平白让我多看你这一眼,都觉得脏了眼睛。”

  杜月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声音尖锐而颤抖:

  “江景离,你闭嘴!

  我是你母亲,是我给了你这条命!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

  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她的眼眶通红,但这一次不是愧疚,是愤怒,是被戳穿所有伪装之后那种歇斯底里的暴怒。

  她死死盯着江景离,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当年我没有办法!

  我就是想去过我应该过的生活,我错了吗?

  我没错!

  我只能把你放在江家,不然的话我能怎么办?

  难道我把你带回杜家吗?

  杜家能容得下你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拼命砌起一面墙,把自己牢牢挡在后面:

  “而且我已经让你姑姑照顾你了,我还给了她资源,我托她照顾你!

  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是我跪在大哥面前苦苦哀求,才保住了你,不然的话杜家早就把你处理掉了。

  这么多年你在江家活得好好的,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不还是因为有人顾及我的存在!”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层底气,仿佛这些话能替她扳回一城:

  “还有,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有什么资格拿到沈鸣的推荐信?

  你又有什么资格拿到那么多钱去落刀门?

  你又有什么资格去江家大闹一场全身而退,江家都那么纵容你,甚至江承业那个老东西都认你当私生子——这一切,都是因为还有我在!

  如果不是我,你得罪了王若明,王家就这么轻易把你放过去了吗?

  你觉得你能躲得过王家的追责吗?

  你能这么逍遥自在地在落刀门修炼吗?

  这都是我为你做的事!”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蓄满了泪,但那眼泪不再是愧疚,而是委屈,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这么多、却还要被这个儿子当众羞辱的愤怒。

  她指着江景离,声音颤抖得像一片在风中打旋的枯叶:

  “你呢?

  你又为我做了什么?

  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故意拿话刺激我,伤我的心,还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让我们杜家白白损失了一名死士——你知道一名气田境的死士有多珍贵吗!

  后来我为了替你报仇,去江家杀了那么多人!

  因为这件事我又受了多少处罚,你又知道吗!

  你只会在这里抱怨,只会在这里哀叹,只会在这里怪我。

  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我不欠你的!”

  江景离看着她,面上依旧平静。

  不过,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那你的意思,你没错,都是江景离的错,是他欠你良多。

  所以今天拿他这条命抵上——是这个意思吗?

  杜月茹。”

  杜月茹看着他,眼眶通红,嘴角却在发抖。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就是这个意思!

  今天我就是要杀你,我就是为了永绝后患!

  你不服气吗?

  不服气又能怎么样?

  今天,你没得选!

  而我,可以选,我就选当没有你这个儿子——我就当永远没有你这个儿子!”

  江景离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了三下掌。

  啪,啪,啪。

  节奏分明,在落针可闻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他脸上挂着浓郁的笑容,那笑容里连之前的讥讽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淡然。

  他看着杜月茹,语气平静得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杜月茹,你敢如此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还敬你几分。”

  这一刻,密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杜六站在角落,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复杂。

  那个灰袍老医师微微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王若明躺在床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连杜月茹自己,也愣在了原地。

  她设想过他的反应——他会愤怒,会崩溃,会跪地求饶,会破口大骂。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鼓掌。

  这掌声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难堪,因为它在告诉她:你说得很好,我给你鼓个掌。

  不管在场的每个人站在什么立场,抱着什么样的情绪,此刻都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养气功夫,是真的足。

  在这种绝境之中,被母亲当众宣判死刑,还能保持如此从容的姿态,哪怕这笑容是装的,也值得让人敬佩。

  就在这时,又一个掌声从密室入口处响起。

  那掌声不紧不慢,和江景离方才的节奏如出一辙,却多了一层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道身影从阶梯上缓缓走下,边走边鼓掌,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好好好。

  我王守信这辈子很少佩服谁,能让我佩服的年轻人更是一个都没有。

  但是今天有了。”

  王守信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目光越过在场众人,落在江景离身上:

  “你,江景离,让我佩服。

  这么年轻就能活得这么清醒,这么从容——不痛苦吗?

  有时候糊糊涂涂的,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说今天,装装糊涂,也许会死得开心一些。”

  江景离看着他,也笑了:

  “王守信,世间事多是知易行难啊。

  如果你愿意装糊涂,今天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说呢?”

  王守信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杜月茹已经失声喊了出来:

  “守信?

  你怎么过来了!”

  王守信转过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但那玩味底下压着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我怎么过来?

  如果不是明儿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一个野种。

  这些年你骗我倒是骗得好苦啊。

  当年你没有落红,你说是因为练武所致,我也信了——现在想来,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你有一个好哥哥,杜月峰。

  他确实能力比我强,手段比我高明。

  这件事他能瞒我这么多年,能瞒王家这么多年,他确实厉害。

  至于今天我为什么过来,原因很简单。

  明儿的腿,必须得换。

  这个野种,也必须得死。

  至于你——”他看着杜月茹,一字一句,“你也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杜月茹的脸色几经变化,但很快,她脸上的慌乱便全部隐去了。

  她看着王守信,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不需要给你任何交代。

  那是我们结婚之前的事。

  结婚之后,我没有对不起你。

  而且结婚之前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能找其他女人,我为什么不能找其他男人?

  还有,你没资格跟我大哥比。

  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你给我闭嘴!我们的事回去再说。”

  王守信不再看她,转身走到杜六身前。

  杜六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王守信一掌已印在了他的后心。

  杜六瞪大了眼睛,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

  “好厉害的……摧心掌……”

  然后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王守信收回手掌,毫不犹豫地反手又是一掌,正中杜月茹贴身嬷嬷的额头。

  那老妇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直栽倒在地,鲜血混着别的什么淌了一地。

  杜月茹整个人懵在了当场,失声喊道:

  “王守信!你在干什么!”

  王守信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血。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干什么?

  我不想让你们杜家的人知道我今天来过。

  这也是我向你们杜家讨回来的一点债——他们两个,该死。”

  面对如此残暴的王守信,杜月茹一时被震住了,怔怔地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江景离脸上的笑容依旧淡然,转头看向床边那个正在整理药箱的灰袍老医师,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老先生,您有什么手段赶紧使。

  不然一会儿帮王若明治好了腿,看王守信这架势,怕是也要灭你的口。”

  老医师抬起眼皮,用一种极轻蔑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

  “年轻人,不要在这里卖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

  老夫敢来接这个活,自然不怕被别人灭口。

  且不说王守信能不能灭得了我的口——就算他能,他也要掂量掂量。

  有些人的命不值一提,死了就死了,比如你。

  有些人的命价值千金,谁都不敢轻易动他,比如我。

  不用替我担心,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而且就冲你刚才卖弄这点小聪明,等会儿换腿的时候,老夫是不会给你用麻药的。

  我讨厌喜欢卖弄小聪明的人。”

  江景离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你这样说正好。

  省得我心里会有负担。”

  老医师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在场众人也都有些发懵。

  江景离没有解释,而是转头看向王守信,直呼其名:

  “王守信,就你自己一个人来?”

  王守信的眉头拧了起来。

  一个县城出身的后辈,一个即将被宰割的孽种,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直呼他的大名。

  他呵呵一笑,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怎么,担心我一个人杀不了你?

  不用做这多余的担心——杀一百个你,我也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

  江景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们王家老祖来了,也不敢在我面前说这四个字。”

  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王守信轻蔑一笑,抬手一掌拍了出去。

  刀掌相交的瞬间,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穿透掌心,沿着手臂直贯全身。

  王守信的右臂瞬间瘫软,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密室的青砖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从墙上滑落,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他的胸口,同时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江景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更何况你这只土鸡瓦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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