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车队继续上路。

  出了双河镇地界,官道渐渐偏离了平原地带,朝着一片绵延的丘陵延伸过去。

  这一带叫青石岭,山不高,但林子密。

  官道从丘陵间蜿蜒穿过,两旁老树参天。

  此地距离县城已远,官府力所不及,常有山贼出没。

  郑怀远对此早有准备。

  郑家常年在这条官道上走动,沿途的山头哪家什么规矩、哪家要多少买路钱,他心里都有数,该打点的也都打点过了。

  车队又往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绕过一片陡峭的山坡。

  就在马车转过弯道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哨响划破了林间的寂静。

  两侧山坡上骤然冒出数十道人影,有的持刀,有的握弓,呼啦啦地朝车队压了下来。

  打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手持一柄鬼头大刀,站在坡顶高声喝道:

  “把车上的东西和女人留下,饶你们不死!”

  车夫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攥着缰绳不敢撒手。

  车厢里传来小蝶一声惊呼,随即被郑元萍低声喝住。

  江景离依旧坐在车夫旁边,目光扫过山坡上的山贼,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却没有急着出手。

  这帮山贼数量虽多,但大多只是锻骨境甚至磨皮境的乌合之众,真正有威胁的不过领头那几个炼血境的头目。

  郑怀远勒住马,神色不变。

  他朝身旁的郑安使了个眼色,郑安便上前两步,朝山坡上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诸位是哪座山头的兄弟?

  我们是固阳县郑家的人,常走这条道,规矩都懂。

  今日路过贵宝地,车上有女眷,不便多扰,愿意照老规矩奉上一份茶钱,还望诸位行个方便。”

  山坡上那络腮胡子的壮汉朝地上啐了一口,狞声道:

  “呸!老子今天不收钱,只要人!

  车上的娘们和货全留下,你们几个可以滚了!”

  郑怀远目光一凝,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条路他走了多年,沿途山贼要的是钱,给足了买路银子便不会为难。

  今天这伙人不要钱只要人,摆明了是冲着郑元萍来的。

  所谓的山贼不过是披了层皮的杀手。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道: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郑家的人听令,护好车队,准备动手。”

  山坡上那壮汉大手一挥,数十个山贼呼啦啦地冲了下来。

  郑怀远当先迎上,手中长刀一横,架住了那壮汉劈下来的鬼头刀。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两人各自退了半步,旋即又缠斗在一起。

  郑家其余护卫也与山贼们交上了手,刀剑碰撞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然而这批山贼中混着的炼血境高手不止一个。

  郑怀远和另一位郑家炼血武者被两个炼血境头目联手缠住,一时间无法脱身。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山贼中另有两道身影忽然脱离战团,速度极快,直扑马车而去。

  守在马车旁的两个郑家护卫都是锻骨境,尚未反应过来,那两人已冲到近前。

  江景离一眼便从对方的突进速度中大致判断出修为——两个炼血境,一个中期,一个初期。

  那两个锻骨境的护卫拔刀便要迎上去,被他伸手一拦。

  “退下。你们不是对手。”

  话音未落,他已然起身。

  脚下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掠出,腰间铁刀同时出鞘。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炼血境中期只觉眼前刀光一闪,本能地横刀格挡。

  两刀相撞,他的刀被一股沉厚的力道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连退数步。

  还未站稳,第二道刀光已追至眼前。

  一刀封喉。

  另一人见势不妙想要变向,脚步刚动,江景离已转身追至。

  铁刀横削,刀锋从他的肋下切入,斜斜拉出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那人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从起身到收刀,前后不过数息。

  全场骤然一静。

  车队旁的郑家护卫们瞪大了眼睛,一时竟忘了身边还在交战。

  两个炼血境高手,就这么一刀一个,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郑怀远一刀逼退面前的对手,余光瞥见马车旁那两具尸体,嘴角微微一抽。

  随即精神大振,暴喝一声挥刀猛攻。

  车厢里,小蝶掀开帘子一条缝往外偷看,正好看见江景离收刀回鞘的那一幕,嘴巴张成了圆形,半天没合拢。

  郑元萍不太懂武功,低声问她外面怎么了,小蝶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坐在对面的孙秀宁看得真切。

  她自己是锻骨初期的武者,眼力虽不算高明,但方才那两人突进的速度她看得分明,至少是炼血境。

  然后那个坐在车夫旁边的男人只用两刀就把两人全杀了。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还肿着的脸颊,心中翻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方才在山坡上看见那么多山贼冲下来时,她还暗自盼着这护卫死在乱刀之下才好。

  此刻却忽然觉得那两巴掌挨得不算冤。

  高手嘛,总是有脾气的,是自己先惹了人家。

  山坡上那络腮胡子的壮汉见两个炼血境转瞬被杀,脸色骤变。

  知道今天踢到了铁板,这一次买卖是亏到姥姥家了!

  一刀逼退郑怀远,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风紧扯呼!”

  残余的山贼闻言纷纷转身便逃。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从山坡上掠下。

  当先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一身灰色短打,腰间挎着一柄长刀,面容普通但目光坚定。

  他身后跟着两人,皆是一身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双目。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手持一柄宽背刀,几步便追上那络腮胡子的壮汉。

  三五刀之间便将对方的鬼头刀劈飞,反手一刀斩下了头颅。

  另一人则截住了另一个炼血境头目,手中长刀如电,几刀之间便将其砍翻在地。

  那灰衣青年则追上了几个跑得慢的喽啰,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剩余的十几个山贼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林子,转眼便逃得无影无踪。

  三人收刀回鞘,快步走到郑怀远面前。

  郑怀远看着当先那灰衣青年,脸色微微一变,沉声道:

  “韩铁,你居然真的敢来!”

  韩铁看着郑怀远,目光坚毅,语气平静:

  “郑三爷,我为什么不敢来?”

  郑怀远脸色一沉,手按刀柄,冷声道:

  “韩铁,你虽是落刀门弟子,但也只是个外门弟子。

  如此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你的师兄来抢亲,你当真以为落刀门在云岚郡能够只手遮天?

  可以不把朝廷的律法、不把青云剑派的规矩放在眼里?”

  韩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一字一句地说道:

  “郑三爷,首先,今天站在这里的韩铁,只是无门无派的普通人。

  我来这里,与落刀门没有任何关系。

  我身后这两位是我的朋友,也和落刀门没有任何关系。

  今天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一人承担。

  其次,我不是来抢亲的。

  我来,只是想和郑姑娘说几句话。

  说完,我自己会走。”

  郑怀远沉默了。

  如果来的只是韩铁一个人,他早就出手将其打发掉了。

  一个锻骨初期的外门弟子,还不值得他放在眼里。

  但他身后那两个黑衣人,方才在山坡上三五刀便斩杀了两个炼血境头目,这份实力根本不是他能对抗的。

  他下意识地用余光扫了一眼马车方向——江景离依旧坐在车夫旁边,刀横在膝上,闭目养神,仿佛这边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郑怀远心中苦笑。

  这位李兄弟是暗楼的人,不是他郑家的家将。

  人家只负责郑元萍的安全,只要没人动马车,他绝不会主动出手。

  郑怀远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拔刀,也没有再开口阻拦。

  韩铁的目光越过郑怀远,落在后方那辆垂着青色帷帐的马车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提得很高,高到整个车队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郑姑娘,八年前,那时候我和我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得了重病,没钱医治。

  我去偷药,被人抓住差点活活打死。

  是你救了我,给了我银子让我奶奶治病。

  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奶奶的命。

  这两条命,我韩铁一直记在心里,一刻都没有忘过。”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今天我来这里,和抢亲没有任何关系。

  我对郑姑娘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我来,只是因为欠你两条命。

  今天,我是来还你命的。”

  江景离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又缓缓松开。

  他睁开眼,看了韩铁一眼,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停顿。

  郑元萍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清秀而疲惫的脸。

  她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韩铁,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睛里,终于迸发出一丝亮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铁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

  “郑姑娘,你此去云岚郡,嫁的不是良人,是火坑。

  杜子腾好色成性,经常虐待妾室,这且不说。

  更要命的是,他有一个善妒的正妻王氏。

  杜子腾纳过三个妾,全都在一个月之内无故暴毙,死前受尽折磨。

  王家与杜家世代联姻,王氏的背景极深,杜子腾根本护不住任何人。

  这件事你可能不清楚,但你们郑家一定清楚。

  他们明知如此,还是把你推进这个火坑。

  在他们眼里,家族的利益重于一切,一个庶女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

  甚至他们觉得,这就是你应该做的。”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们不在乎,我韩铁在乎!

  你的生死在我这里至关重要!

  我欠你两条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韩铁抽出佩刀,眼眸之中尽是决然:

  “郑姑娘,今天只要你点点头,刀山火海,我都会把你带走。

  后续的因果,我一人承担。

  我只是一个锻骨期的武者,能力有限,未必能改变你的命运。

  但我能做到一件事——在我死之前,你不会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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