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周羊一鞭子扫去,戏箱子上的铜镜直被扫落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这个响声激得周羊浑身寒毛直竖,把心都揪紧!

  紧接着,屋子里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静得周羊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捏着马鞭的手臂轻悄悄地垂下去,身子僵在原地,再不敢动一丝。

  唯有一双眼睛撑大了眼眶,使劲转着眼珠子,观察着四下的情形,感知着环境里的那种怪谲之感,忽如潮水般消褪去。

  “鬼走了……”

  周羊心生明悟,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只鬼,今下只是通过梳妆镜来对丁零施加影响。

  有这面镜子阻隔,它的力量便终究不能直接作用在周羊与丁零身上。

  是以,只要周羊能设法摆脱它施加的影响,砸碎作为介质的镜子,鬼自无法隔空杀人!

  但是……仅是摆脱这或许还称不上是鬼的东西的间接影响,周羊便近乎用尽全力,若是真正直面这东西,他真能带着自己的报应身,全须全尾地活下来?

  四下已听不到咿呀的唱戏声。

  屋里仍然很冷,却不再有那种阴冷渗人的韵致。

  “你看清楚了吗?”

  周羊感知着这具身体的心跳渐趋平缓,他在心里向丁零发问:“看清楚镜子里的东西了吗?”

  “都看清了。”丁零轻轻回应,“镜子里出现了琴弦一样的丝线,丝线很密实,织成了一张网,网子里有好些人影,有男有女。

  “那些丝线,应该就是傀丝了吧?”

  “嗯。”周羊应道,“你得和常大丰说明白了——镜子里的鬼影子有很多,说明如今村子里不只有一个‘傀’!

  “一定要和他说清楚这一点!”

  丁零认真答应:“我一定会和他说清楚的。”

  她顿了顿,又向周羊问道:“你、你是要走哪里去吗?”

  应身语气小心又迟疑,像是害怕自己的问题,会戳破甚么易碎的东西。

  “我会和你走到最后。”周羊笑了笑。

  他这样言辞,给予报应身的信心自然很足。

  然而,他也忽略了这样言语落在一个妙龄女子耳中,有多像是情话:“不过我确有可能偶尔离开一阵子,若我有时不道而别,也请你见谅则个。

  “放心,我很快还会再回来。”

  周羊的真身如今还睡在官村里,他自不可能长久留在这里,为应身出谋划策。

  所以提前有此言语,便是让丁零遇到他突然离开的情形,不至于过于惊惶,反乱了阵脚。

  “好。”

  丁零只回了周羊一个字,便沉默下去。

  片刻间,周羊尚在反思,莫非是自己给予报应身的信心还不够足?

  这时候,丁零又出声说道:“其实你也是第一次见鬼吧?

  “我看你也有些害怕哩……”

  “嗯……”周羊见她终于出声,下意识就要回应,但丁零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竟有些着慌,“嗯?”

  他自然清楚,眼下自己在报应身跟前,不过是勉力维持一个运筹帷幄、神鬼莫测的人设而已。

  如此可以给予报应身充足的信心,叫对方能完全信服于他。

  这样,他才好指挥丁零为自己做事。

  可眼下,不知在什么时候,丁零竟瞧出了端倪。

  看出了他的外强中干……

  这可如何是好?

  丁零若因此对他起疑,他如何利用这道报应身,达成自身的目标?

  对方不能信服于他,两人还怎么精诚合作?

  彼此各有异心,必将更难脱出目下的险境。

  周羊一时间想了很多。

  但丁零微带笑意的心声,这时又传了过来:“你不要害怕。

  “我虽然不如你有本领,但总算胆子够大。

  “刚才不知为什么,被鬼迷了,下次一定不会了。

  “我也会……尽力保护你的。”

  周羊闻声,百感交集。

  他与丁零之间的互信,似乎并未因为他这一回露怯而遭破坏。

  只是这个结果,与他预想里的情形,却又完全不一样。

  ……

  “啧……”

  耳室内,常大丰趴在门缝前,他看着‘丁零’挥起马鞭打翻了梳妆镜,跟着咂了咂嘴,微微蜷缩的双肩随之放松。

  他凭此就已确定,丁零彻底完成了‘对镜梳妆’的仪式。

  还摆脱了鬼对她自身的影响!

  丁零脸上,那些被琴弦割出的伤口,如今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更说明鬼的气韵正从那间屋里消褪。

  那些伤口,多是鬼影响了人,让人产生的种种幻觉。

  但若不能从这幻觉中摆脱,幻觉终会变作真实。

  这个丁零,平时在戏班子里就颇有胆气。

  她生得模样清秀,招得戏班子里几个男人垂涎,却从没人在她那里得手过。

  可见她自个儿立得住,也有些手腕。

  但凭着这些应付人的手段,以及一股子胆气,用来对付鬼,却是远远不够的。

  多得是凶神恶煞的土匪恶霸,在鬼跟前就被吓成了一滩泥。

  狗胆子大,对鬼是有用的。

  但又没那么有用。

  真正决定了一个人能不能在鬼手底下逃脱的,不是浮于表面的那一股子血气——这股子血气,只是一腔愚勇罢了。

  血气耗干,便只剩下叫自己浑身打颤的恐惧心。

  人能否在鬼手底下逃脱,更关键的是看他有没有‘正念’!

  甚么是正念?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那股劲儿,才是正念!

  晓得了别人家的深浅,就吓得裹足不前的那个,便只是血气愚勇了!

  “这个丁零,可见是养成了正念的。

  “她能挣脱那鬼对她的摆布,正念或许有三四缕了……”

  常大丰动着心思。

  他靠在门边,又耐心等了一阵,见丁零那间屋里再没异状,才转过身,沉着脸与众人说道:“你们留在这里,等我先去看看究竟。”

  众皆忙不迭点头。

  在这些人眼中,外面那间屋里情形不明,他们自然巴不得常班主替自己出头,先去探看究竟。

  常大丰这才把门打开一条小缝,探身出门。

  又转回身把门合拢。

  他转脸看向屋中间手提马鞭站立的丁零,冷着脸问道:“丁零,你在镜子里头,看着什么了?”

  周羊尚在操纵丁零这副躯壳,他闻声侧头,与常大丰相视。

  看着常大丰那张有些女相的老脸,周羊正待言语,陡感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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