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到了十二月底。

  青阳比后世的冬天冷多了。

  宋香兰跟赖奉守的上司关系也走通了。

  吃了不少罚没的物资。

  再加上那些倒爷要货多。

  跟火车站的关系也好,上下都被打点了。送礼送红包,她出手大气叫人挑不出理。

  二黑单位那辆大货车也被她长租下来。

  宋强领着几个堂兄弟,没日没夜地跑了两趟长途,。

  这年头。

  撑死胆大的。

  饿死胆小的。

  宋强那一帮小子个个眼珠子绿得像狼,嚷嚷着不歇息,还要接着跑。

  都怕这好日子像做梦,醒了就没了。

  宋香兰自己也退了休,把屠宰场那把杀猪刀交了出去。

  顶职的是娘家侄子。

  宋家大哥安排得明白,谁干活卖力给谁。

  一向爱算计的宋老四两口子,看着自家有两个儿子跟着姑姑发了财,愣是把那一肚子酸话憋回了肚子里。

  见着宋香兰笑得比谁都亲。

  这天下午。

  日头偏西,冷得紧。

  宋香兰正盘算着备货的事儿,听见大门口有动静。

  她推门出去。

  就见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太站在寒风里。

  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瞅。

  身上那件棉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补丁摞补丁。

  颜色灰扑扑的。

  看着比路边的乞丐强不了多少。

  宋香兰心里一软,转身就要回屋拿两个饼子。

  这年景谁都有难处。

  给口吃的也是积德。

  “三妹啊。”

  那老太太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香兰脚底下一顿。

  猛地转过身。

  她几步冲到门口,盯着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看了半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姐。”

  眼前这个瘦得脱了相,头发像枯草一样乱蓬蓬的老太太,正是她的大姐宋香梅。

  宋家兄弟姐妹多。

  父亲杀猪,妈妈忙着地里的活。

  下面的弟妹基本都是大姐一手带大的。

  大姐人老实,嫁得更老实,去了深山沟里。

  男人是个三脚踹不出个屁的闷葫芦。

  连放屁都是不出声的闷屁,带点响声都没有。

  家里穷得叮当响。

  妯娌欺负她。

  她就忍着,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宋香兰记得清楚上一辈子。

  就在明年秋收。

  大姐累死在了地里。

  没过七天,大姐夫也跟着去了。

  算算日子。

  大姐也就剩一年活头了。

  “大姐,你就一路走来的啊?”宋香兰一把抓住宋香梅的手。

  那手糙得像老松树皮,全是裂开的口子,掌心里全是硬茧,摸着以此扎人。

  冰凉冰凉的。

  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宋香梅局促地缩了缩手,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把脚边那个破篮子往身后藏了藏:“我……我来看看你。”

  宋香兰没多问。

  拽着她就往屋里走。

  屋里暖烘烘的。

  宋香兰把大姐按在椅子上,转身拿过搪瓷缸子,舀了两大勺麦乳精,用滚开的水冲了。

  一股子甜腻腻的奶香味瞬间飘满了屋子。

  “大姐,快趁热喝,暖暖身子。”

  宋香梅双手捧着缸子,热气熏得她眯了眼。

  她低头抿了一小口,甜得舌头都发颤。

  “真甜啊。”

  宋香梅感叹了一句,却把缸子推了回来,“三妹,你喝。这精贵东西,我喝了浪费。”

  “给你喝你就喝!”

  宋香兰把缸子硬塞回她手里,“我现在天天喝这个,都喝腻了。你看我这脸,都长肥膘了。”

  说着,她扯了扯自己的脸颊。

  宋香梅仔细打量着妹妹。

  见她面色红润,身上穿的也是没补丁的好衣裳。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欣慰的笑容:“胖点好,脸上有肉是福气。看来那老杨家待你还算不错。”

  听到“老杨家”三个字。

  宋香兰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大姐,我离了。”

  “啥?”

  宋香梅手一抖,差点把缸子里的水洒出来,“离……离了?”

  在这个年代。

  离婚那是天塌的大事。

  宋香兰也没瞒着,把自己怎么被欺负,怎么把杨家那窝畜生收拾了一顿的事情一股脑全说了。

  宋香梅听着听着。

  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放下缸子,拉着宋香兰的手就开始哭:

  “都是大姐没本事,离得远家里穷,没法给你撑腰。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罪……呜呜呜……”

  哭了一会儿。

  宋香梅又开始发愁:

  “可这离了婚,以后咋办啊?女人家,死了都没个去处,入不了祖坟,要做孤魂野鬼的啊……”

  老一辈的思想根深蒂固。

  特别是山沟沟里出来的宋香梅,觉得女人离了婚就是没了根。

  “大姐,这都新社会了,哪还有那些讲究。”

  宋香兰给她擦了擦泪,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有钱,我想埋哪埋哪,实在不行把山头买下来自己埋!只要活着舒坦,死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我就是这一支的祖宗,还去别家祖坟当孙子干嘛?”

  “净说胡话。”

  宋香梅嗔怪了一句,心里却还是不踏实。

  宋香兰没再纠结这个话题。

  “大姐,是不是家里遇上难处了?”

  宋香梅身子一僵,那双浑浊的眼睛不敢看宋香兰,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家里……小川说成了个对象。女方那边……要的彩礼多……”

  说到这儿。

  宋香梅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脸涨得通红。

  要不是没办法,真不想张嘴。

  宋香兰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大姐也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那时候宋香兰还在杨家当牛做马,那时候退休前就把工作给了陈秀琴的哥哥。

  没了收入日子不好过,天天在外面打零工。

  大姐走了几十里山路摸上门。

  没见着她,却撞上了杨大山和杨建军。

  那对父子不仅没借钱,还把大姐羞辱了一顿。

  连口水都没给喝,就给轰了出去。

  杨建军甚至还讥笑大姐是个要饭的穷亲戚,上门打秋风只带了一篮子烂蘑菇。

  大姐脸皮薄,回去后大病一场。

  为了给儿子凑彩礼,没日没夜地干活,这才把身子骨彻底熬干了。

  这事儿,宋香兰是几十年后遇到大姐的小儿子小川才知道的。

  宋香兰看着眼前局促不安的大姐,心里的酸楚直往鼻子里冲。

  “要多少?”宋香兰问。

  “要……要两百。”宋香梅声音都在抖,“家里凑了一百二,还差八十。大姐知道你也不容易,刚离了婚……我就是来看看,我还能去老二那里……”

  宋香梅没想着跟兄弟借钱,在她眼里跟弟媳妇开口不如跟妹妹开口。

  “二姐在城里,眼高于顶的老货。”

  “我拿给你。到时候他订婚我们一起去热闹热闹。”

  “那好啊。你们都很久没去了。”宋香梅心里高兴。

  她婆家人总说宋香梅娘家人来得少,可她知道大家生活的都不容易。

  宋香兰拉着大姐进了厨房,“我这就给你做饭。晚上咱姐妹俩好好唠唠。我这阵子老做噩梦,心里慌得慌。你今晚陪陪我。”

  一听妹妹做噩梦心里慌。

  宋香梅也不提走了。

  在她心里,妹妹很重要。

  宋香兰手脚麻利,切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熬成了油滋滋的肉臊子。

  又从碗柜里拿出面线。

  锅里水开了,面线下进去,翻滚两下就熟了。

  宋香兰捞了满满一大海碗,上面浇了两大勺肉臊子,又特意煎了两个两面金黄的荷包蛋盖在上面,最后撒了一把葱花,加一勺葱头油。

  这香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大姐,吃!”宋香兰把碗端到桌上。

  宋香梅看着这碗面线,喉咙动了动,却没动筷子。

  “这也太好了……比过年吃的都好。”

  宋香梅小声嘀咕,“这得留着给孩子们吃……”

  “这一碗是专门给你做的。”宋香兰把筷子塞进她手里,“你要是不吃,我就倒去喂狗。”

  宋香梅一听要喂狗。

  心疼得不行,赶紧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一口下去,油水足,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真好吃……”宋香梅吃得急,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面汤一起喝了。

  宋香兰坐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大姐到死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一顿饭。

  这一世,绝不能让大姐再走那条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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