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民来势汹汹,方壶的战况急转直下。

  罗浮的氛围一夜之间变得紧绷。

  大街上冷冷清清,金人巷那些日日蒸腾的早点摊不知何时收了档,长乐天的牌馆关了门,连往日路边飞来飞去送货的机巧鸟都少了不少。

  路人神色匆匆,偶尔有星槎低空掠过,甲板上站着的全是整装待发的云骑军。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大批云骑从军营里列队而出,银色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符玄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她把自己关在太卜司,不眠不休地推演战局,玉兆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脸色一天比一天憔悴。

  让每天来给她送饭的路泽心疼不已。

  最终她终于推演出想要的结果,她独自前往神策府,在景元和一众六御面前说出了自己的计策。

  “将军,我们只需要在方壶仙舟上催动上古重器瞰云镜,就能以此借帝弓司命之力来剿灭敌军。”

  她的声音沙哑,显然是太久没有休息好导致的。

  符玄指尖在悬浮的星图上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准确地点在计都蜃楼的核心坐标上。

  在场的六御都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但在听到瞰云镜时,还是齐齐变了脸色。

  确实,也唯有帝弓的箭矢才能一击将活体行星计都蜃楼消灭。

  其余人,哪怕是天将们御使威灵,也绝无可能将一整颗充满丰饶命途能量的活化星球完全瓦解。

  但启动瞰云镜为帝弓指引坐标,需要献祭生命,必须有人以身赴难。

  这是上古重器的铁律,不是任何技术手段能绕过的。

  “既然如此,那就由老夫来执行这个任务吧。”

  竟天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神策府里,显得尤为响亮。

  “老师,这是我推演出来的方案,自然应该让我来执行。”符玄立刻反驳,声音急促,眼眶泛红。

  竟天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老师看待执拗学生时的无奈。

  “所以?你的改命就是用你的生命来替换我的生命,以此来破除宿命吗?愚蠢。”

  他厉声喝道,断臂的空袖管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微微晃动。

  “你还年轻,而我已经垂垂老矣。况且,瞰云镜也不是你能使用的——必须是太卜才有资格启动,你现在还不是太卜。”

  他稍停片刻,终究还是放轻了语气,像是怕太过严厉的措辞会击碎这个徒弟最后的倔强。

  “回去吧,符玄。回去好好想想。”

  在场的六御也都纷纷表示,竟天执行此任务更为合适。

  于情于理于军令于制度,符玄没有任何一个角度可以反驳。

  她站在原地,目光从景元到其他六御,再到老师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符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从神策府到家的这段路,她走过无数遍,但今天她完全没有印象。

  到家时推开门,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手指摸了好几次才摸到门锁。

  路泽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

  一看到她这副模样,他立刻擦干手走过来。

  “怎么回事?”

  符玄扑到他怀里,压抑了整整一路的情绪终于溃堤。

  她揪着他胸口的衣襟,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泪水无声地浸透了他的衬衫。

  然后她断断续续地讲述她怎么把瞰云镜写进方案,怎么当着六御的面说出计策,怎么看着老师第一个站出来。

  她亲手献出的杀敌计策,最终却成了弑师预言的凶器。

  她所有的推演、所有的挣扎、所有为了逆天改命而付出的努力,到头来全都像是被算计好了似的,精准地推着她走向那个她拼命想逃离的终点。

  路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颤抖的脊背缓缓抚摸。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目光越过她散乱的粉色发丝,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心中已有想法。

  看来是时候该实施了。

  “之后的事我不想细说。”讲到这里,符玄的声音忽然收住了。

  之后的事符玄不想仔细去回忆,因为那场无法挽回的变故,导致了她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神策府里的众人等了片刻,发现她确实没有再往下讲的意思。

  “哈?讲完了?我也没听到有路泽的危机啊!”

  星显然对这个戛然而止的结尾极其不满。

  说好的僧袍人呢,说好的第二次袭击呢?

  符玄沉默了几秒。

  “你只需知道,后来我的老师催动瞰云镜引来帝弓箭矢。在箭矢落下的那一刹那,僧袍人再次出现在路泽周围。他们的剑将路泽撕碎。”

  说这句话时,她强忍着愤怒,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似的。

  不过,毕竟事情已经过去许久,符玄很快就将情绪调整了回来。

  星眼底有愤怒的火光流转,但她同时也很想吐槽:

  符玄你明明只需要说这最后几句话就行了,却偏偏要从你和路泽搂搂抱抱开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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