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去半个小时,我才从兜里摸出那张照片。

  林棠坐在副驾驶上,把刀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

  车窗外秦岭的轮廓开始出现在地平线上,像一排巨大的脊骨。

  我低头看照片。

  照片上是一具被四根青铜锁链钉在悬崖峭壁上的尸体。胸口被剖开,里面空空如也。

  是爷爷。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但我没有让自己停在伤口上。

  因为我看见了他的右手。

  五指攥拳,只伸出食指和无名指。

  寻龙一脉的暗号。只有我和爷爷知道。

  两根手指并拢,意思是“别信。”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被发现的时候,是这个姿势?”

  “对。”林棠没回头,“法医说是死后僵直。”

  法医不懂寻龙一脉的暗号。

  爷爷是在死之前,把这个手势留给我的。

  别信。

  别信谁?

  我把照片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林棠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背上那个东西,什么时候开始往外顶的?”

  我没答。

  她没追问。

  当晚,我们在第九处设在秦岭外围的前进基地停了一夜。

  说是基地,其实就是一座废弃林场改建的院子,院墙上刷着褪色的护林标语。但里面的设备不像是用来看林子的——信号屏蔽器、地磁探测仪、成箱的镁铝燃烧罐,还有一面墙上钉满了等高线地图和失踪人员照片。

  林棠去调装备,我把爷爷留下的笔记本翻了三遍。

  有关落鹰涧的那几页,全部被人撕走了。

  撕痕很整齐,是用刀裁的。

  爷爷这辈子做事从不潦草。如果是他自己撕的,说明他不想让任何人——包括我——在进入落鹰涧之前,知道那里有什么。

  第三天清晨,我们正式进山。

  越野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车窗外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越往深处走,阳光越暗。

  罗盘指针越来越狂躁,最后“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磁场全乱了,卫星定位失效。”林棠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用终端,“前面就是落鹰涧,最后一批人发出信号的地方。”

  我推开车门,双脚踩进烂泥。

  刚一落地,后背的脊椎就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左手摸上第三节脊椎,闭眼。

  那种暗金色的视野又出现了。

  三天里我试过几次,逐渐摸到一点规律。暗红色的线是煞气,灰白色是死气,金色的……还不确定。

  但眼前的画面,让我一下子睁开了眼。

  整片山林都被一层浓郁的血色线条笼罩着。

  前方的山谷地形极其诡异——两侧山峰陡峭如刀削,中间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尽头是一座形似猛虎下山的小山包。

  “白虎衔尸。”我说。

  “什么?”

  “绝户局。两侧断头砂,中间黄泉路。活人进去……”

  我没说完。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白虎山包的正南方,地底的气脉走向被人改过了。

  不是乱改的。改法非常精确,用的是弯折、截断、倒引三步——爷爷小时候手把手教我的东西。

  有人用我们家的手法,布了这个局。

  “怎么了?”林棠注意到了我的表情。

  “这不是天然的局。有人故意布出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而且布阵的人,懂寻龙一脉的东西。”

  林棠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

  “你爷爷?”

  我没回答。

  白虎属金,主杀伐。破金局,常规手段是找到地下水源,引水冲虎。

  但如果布阵的人是寻龙一脉的,他一定会防这一招。

  我从背包里掏出三枚铜钱,咬破左手指尖,把血按在铜钱上,甩向河道左侧一处洼地。

  铜钱定位,血做引子。

  “那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底下应该有暗流。”我对林棠说,“炸开它。”

  她没多问,直接掏出一枚手雷。

  “轰!”

  巨石炸碎。

  地下暗流喷涌而出,但水流的方向是反的。

  不是冲向白虎山包,而是倒灌回来,朝我们涌过来。

  “退!”

  我拉着林棠往后跳了三米。

  浑浊的泥水从脚前淌过,发出一股腐臭。

  判断错了。

  布阵的人果然防了水泄金。水脉被反接了,谁用常规手段破白虎,水就反过来淹谁。

  “破不了?”

  “换个思路。”

  我叼着旱烟,重新打开暗金视野,盯着那座白虎山包看。

  这次我不看气脉走向,而是看山体本身。

  虎头的位置不对。

  正常的山石是灰褐色的,但虎头那一块泛着白光,不是反光,是矿石。白色的石英脉,人工堆砌出了虎头的形状。

  而从虎头两侧延伸出去的,是七八根枯死的老树,全部向内弯曲生长,树冠交织在一起,像虎须一样箍住了山顶。

  金煞不是从山体里生出来的。

  是被这些枯木导引、聚拢、锁死在虎头位置的。

  “那些枯木。”我说。

  “什么?”

  “虎头两边的枯树,看见没有?全部向内长。那不是自然生长,是被气脉牵引弯过去的。它们是导煞的骨架。烧断它们,虎头的金煞就散了。”

  林棠打开后备箱的军用铝箱,里面码着几枚黑色的圆柱罐体,侧面印着“九处特制·镁铝热剂”。

  “这个行吗?点燃后中心温度两千度,燃烧范围可控,不会引发山火。”

  “够了。”

  她取出两枚,拉开保险,朝虎头两侧的枯木群精准投掷。

  白光炸开。

  两千度的高温在十几秒内吞噬了那些向内弯曲的枯木。树干断裂、炸开,导引金煞的骨架被烧成了灰。

  虎头上方的血色线条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开始松散、坍塌。

  但没有完全散。

  虎身还在,残余的煞气仍然很浓。

  “够了。”我说,“剩下的硬闯,快走。煞气重新聚拢之前,我们有大概十分钟。”

  我们沿着河道快步前行。

  空气里是燃烧后的刺鼻焦味,混着泥土和腐肉的酸臭。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林棠忽然停下脚步,抬手。

  战术手语:前方有人。

  河道前方站着五个人。

  穿着地调局第九处的制式冲锋衣,整整齐齐地立在河道**,面朝我们。

  林棠的声音绷紧了。

  “第二批的人。周岩、刘方、陈慧……编号对得上。”

  她站在原地,看了那五个人三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他们出发前,来我办公室领装备。我跟他们说了句注意安全。”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悲,不是怕。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别动。”

  “他们还活着……”

  “闭嘴。你仔细看。”

  我闭上眼,打开暗金色的视野。

  五个人站得笔直,表面看着和活人没有区别。

  但在我的视野里,他们的脊椎,每个人的脊椎,都少了一节。

  缺失的位置不一样。有的少第三节,有的少第五节。断口处不像被外力取走,更像骨头自己融化了,留下一个空洞。

  空洞里没有血,没有组织液。

  只有一团灰白色的死气,像蛆一样在里面蠕动。

  “他们不是活人。”我压低声音,“脊椎被取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只是壳子。不要让它们知道我们能看出来。正常走过去。”

  我叼着旱烟,把步伐放慢,一步一步从五个“人”中间穿过。

  他们的头没有转动。

  但我路过第三个人的时候,听见了他身体里传来一声极细的“咔嚓”。

  骨头,在动。

  我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自己的后背——那里也有骨头,也在动。

  经过第四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正常,甚至带着笑意。

  “林队,你上次也是从这里过去的。”

  林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感觉到她要回头。

  我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皮肤。

  “别应。”

  她僵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从他们中间穿过的时候,林棠握刀的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一直并拢着。

  寻龙一脉的平安扣。

  食指中指并拢,意思是“我在”。

  这是爷爷教我的手势。

  她怎么会?

  走出三十步之后,我没有回头。

  然后看到了前方的东西。

  河道到了尽头。

  没有路,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

  而悬崖的半空中九根粗大的生锈铁链,锁着一口长达十几米的巨大青铜棺材。

  棺材是倒悬的。

  棺底朝上,棺盖朝下,像是有人故意把它翻过来挂在那里。

  棺材底部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一个名字。

  楚镇山。

  我爷爷的名字。

  后背的骨节猛地一烫,疼得我弯下了腰。暗金色的视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九根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我认出来了。

  那是爷爷的笔迹。

  锁链是他自己打造的。

  他用自己的名字做镇墓符,用自己锻造的铁链封住了这口棺材。

  里面到底关着什么?

  就在这时,棺材里传来了一阵敲击声。

  三短。两长。一短。

  我的血一下子冷了。

  那不是随意的敲击。

  那是寻龙一脉的“避死扣”——只有我和爷爷知道的暗号。

  三短两长一短。

  意思是:“棺外的人不是活人。”

  我慢慢转过头。

  身后的河道里,五个脊椎残缺的壳子还站在原处。

  而林棠就在我右手边。一步之遥。

  她正看着那口棺材。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在想什么?”她忽然开口。

  “没什么。”

  “那走吧。”她看着悬崖上的铁链,“就算里面真是你爷爷,也别信他说的话。”

  我没有动。

  因为我没有告诉她,棺底写着爷爷的名字。

  她站的位置,也绝不可能看见棺底的朱砂字。

  棺材里,又响了一声。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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