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

  炉火中的木炭燃烧,偶尔发出‘噼啪’声响。

  赵慎行沉默不言。

  顾承儒拿起茶盏,喝了口热茶暖身,“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道观一碗水,则上善若水。

  阅历与信念不同,看到的事物自然不同。

  在本相眼中,你是赵家最后的血脉,亦是最有可能重掌燕云军之人。

  故此,你身边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别人安插的棋子。

  至于那幕后究竟是谁?无需刻意调查,待那人觉得时机已到,定会冒出。”

  赵慎行轻叹,“大隐隐于市啊。”

  此时的幕后之人便如同大隐。

  谁都像他(她),却又谁都不像。

  “咳咳……”

  顾承儒低头咳了几声,摆手道:“回吧,后日便要北上,可莫要染了本相的风寒。”

  “右相保重。”

  赵慎行看向顾承儒的眼神中,难掩复杂。

  每个人都有自己坚守的信念。

  顾承儒和其他求和派官员们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

  他有着自己的原则底线。

  政见不同可以争斗,但在一些规矩上,却不能破。

  比如粮草。

  能成为当朝右相之人,定不会是善人。

  顾承儒为了朝廷和自己的信念,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人,亦会动用下作的肮脏手段。

  可反过来讲,其实每个人皆如此。

  三司六部,手中有鲜血。

  孙不二亦如此。

  赵慎行,亦不例外。

  书房门打开,又关。

  赵慎行已经离开。

  顾承儒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叹,“李君安一事上,本相输了半子。待你回京,本相再与你分个高下吧。”

  ……

  离开右相府。

  赵慎行牵马走在回府的路上,有些心不在焉。

  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

  前方,一名身姿婀娜的女子正迈步走来。

  她手指上涂了胭脂,雪白脖颈上还有暗红色的‘印记’,显然昨夜没少云雨。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梅春风。

  她在看到赵慎行时,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会在此地碰到。

  “奴家见过赵国公。”

  梅春风躬身行礼,虽相貌称不得绝世,可举手投足间却透发着一股媚意。

  “离江南岸远点,否则,别怪我辣手摧花。”

  赵慎行迈步,提醒了一句。

  如今北上在即,他可不想江南岸那边,再出什么幺蛾子。

  “赵国公这话说的,真是令奴家心颤呢。”

  梅春风拍打着高耸的胸脯,“不信您摸摸,一跳一跳的呢。”

  赵慎行眼神一凌。

  梅春风后退数步,躬身道:“奴家方才只是与赵国公开个玩笑,您放心,奴家对那块木头已没了兴趣。”

  赵慎行懒得搭理她,上马离开。

  梅春风缓缓起身,朝一旁的胡同走去。

  当走进胡同后,一名魁壮男人走出,躬身行礼。

  “啪……”

  梅春风一巴掌打在其脸上,媚眼中闪烁着寒芒,“约在此地见面,你这颗脑袋若是不会思考,奴家不介意帮你摘掉!”

  “魁首恕罪,是小人的疏忽。”

  魁壮男人额头冷汗直冒。

  毕竟眼前这女人,可是白子之首。

  “罢了。”

  梅春风眼神中的寒意消失,她趴伏在男人身上,“说吧,事情办得如何了?若让奴家满意的话,待会奴家好好奖励你一番。”

  男人附耳,轻声汇报。

  “办得不错。”

  梅春风拍打着男人脸颊,“走吧,去客栈,你可要好好表现。慢了无所谓,若是像晋王那般太快,奴家可是会不高兴的。”

  “喏。”

  男人拱手。

  梅春风转身,媚眼看向赵慎行离开的方向。

  她舔了舔朱唇,轻声喃喃道:“也不知这位赵国公,身下的功夫如何。说起来,奴家还真是想亲身体验一番呢。”

  ……

  赵府。

  赵慎行将缰绳递给府兵。

  刚进府,杜叔便迎了上来。

  赵慎行问:“准备得如何了?”

  “一切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六位夫人也都收拾好了。”

  杜叔安排得很明白,“另外,府中的丫鬟和家仆们会在国公北上后,调去赌坊。

  赌坊及杨修武的产业已全权交给沈家处理。

  截止目前,赌坊毛利为四十三万两,老奴已换成银票,装入箱中。”

  之所以能毛利这么多,是因为在大清洗前,赵慎行用虞帝之名,让那群权贵为讨好虞帝,吐出来不少。

  “府邸有人打理吗?”

  赵慎行扫了一眼府邸,心中有些不舍。

  杜叔道:“沈家负责产业的人会住在府中,帮着打理。国公尽可放心,您和六位夫人的房间只会每日清扫,不会有人居住。”

  赵慎行点头,问道:“您妻儿回消息了吗?”

  “回了。”

  杜叔拱手,“他们听了那番话后,皆愿随国公北上。”

  “那便好。”

  赵慎行朝前迈步,“多备些马车,车厢中铺好软垫,给年迈家眷乘用。”

  “喏。”

  杜叔应了一声,便去安排了。

  ……

  翌日,清晨。

  尚武大营。

  赵慎行策马入营。

  此时整个大营的兵卒们都在忙碌着。

  家眷区。

  那数千名已嫁为人妇的女子们神色各异。

  有的愿意随夫家一同赶赴北境,亦有人在听到北境苦寒后,悔不当初。

  对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赵慎行懒得去处理。

  毕竟你不能有好处的时候嫁人,碰到难处了,便想着离开吧?

  这世上哪有如此道理?

  军令已经放出去了,全军强制性带家眷北上,若有不从者,军法伺候。

  当天晚上。

  家眷区的营帐中,很是热闹。

  不少女子都在和自家男人说着悄悄话。

  “这赵国公究竟何意啊?为啥只让你们带家眷?折腾人,也不能这么折腾吧?”

  赵慎行带家眷之事,尚武大营的兵卒们尚不知情。

  “国公自然有国公的考虑,你跟着瞎操什么心?”

  这兵卒是个队长。

  若不是赵慎行军职重新分配的话,他这辈子能做到伍长就算烧高香了。

  故此,他对赵慎行很是感激。

  “奴家只是嫌路途颠簸,劳累得很,又没说不去。”

  女子低着头,轻声道:“不过可有不少姐妹都对此事大有怨言呢,特别是那群嫁给兵卒的姐妹们,本就后悔得很,如今更是把肠子都悔青了。”

  “赵国公的事你们少操心。”

  队长脸色有些难看,“若不是赵国公,你们还在窑子里卖呢!

  等待你们的结局就是,哪天染了病就被老鸨扔掉,死都没地儿埋!

  做人要讲良心,嫁人时赵国公可没强迫你们,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如今觉得自己选错了,便后悔?贱不贱啊?”

  女人为队长揉肩,不说话了。

  ……

  翌日,清晨。

  晨阳初升。

  今天,是北上之日。

  京城城门处,虞帝携皇后、众皇子、百官来为赵慎行饯行。

  就连染了风寒的顾承儒,都来了。

  城外黑压压一片。

  两万五千余尚武军已尽数集结。

  加上那数千女子家眷以及其余兵卒的家眷,总人数近五万人,其中不乏老幼。

  寒风袭来,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一面面黑底赤纹的军旗,随风飘扬。

  赵与尚武二字,格外醒目。

  城墙之上。

  无数百姓正在围观,他们望着这支即将北上的尚武军,神色各异。

  有人兴奋,有人担忧。

  亦有被赵慎行赐予杀人权和斩首刀的百姓们,默默祈祷。

  城门前。

  赵慎行一袭黑甲,腰间悬着斩佞刀与泰阿剑。

  身后是周景安、杨修武、吴三孝等人。

  吴三孝如今换上军服,虽依旧带着几分书生气,可腰间悬刀,胯下骑马,倒也有了几分杀伐气。

  城门处。

  老宦官走到虞帝身前,轻声道:“陛下,时辰到了。”

  “朕知道了。”

  虞帝看着赵慎行和周景安,没说太多话,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赵慎行翻身下马,拱手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周景安行跪礼,“父皇和母后定要保重身体。”

  虞帝点头,未言。

  皇后轻叹,别过头去,有些不舍。

  周景衍迈步上前,拍了拍赵慎行的肩膀,“本宫在京中,等着你和五弟回来。”

  “好。”

  赵慎行转身上马。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慎行!”

  周英娆迈步走来。

  她今日没有穿宫装,只是一身简单的红色裙袍。

  寒风吹动乌发,她望着赵慎行,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说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赵慎行神色微怔,点了点头。

  随即,他调转马头。

  拔出泰阿剑,剑锋前指,“全军,北上!”

  随着军令下达。

  传令兵们立即分散,策马前冲,不断挥动着手中令旗。

  轰!

  两万五千余尚武军同时转身,迈步。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聚在一起。

  刹那间尘土飞扬。

  兵卒先动,家眷后行。

  就在尚武军家眷们等待兵卒们前行时,城中冲出一驾又一驾的马车。

  当兵卒们与其家眷看到后,皆脸色齐变。

  “这是……赵国公的家眷?”

  城头的百姓们,皆神情惊骇。

  有老汉难以置信,“我活了这些年了,还是首次见到权贵携带府中家眷,赶赴边陲!”

  不少人神色动容,“带着家眷北上,赵国公这是准备与北鞑不死不休吗?”

  与此同时。

  兵卒家眷们面面相觑,“赵国公的家眷,也一同北上?”

  昨夜还和自家男人抱怨的不少女子。

  此时,皆羞愧地低下了头。

  连这种大人物都带家眷了,她们还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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