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站在一旁,正低声向林昭回禀着。

  “阁主,惠民药局对面新开了一家酒楼,名唤‘晚棠楼’。掌柜的是个女子,叫苏晚棠。查过了,是南边来的,家里遭灾之后,自己带着几箱细软进京,盘下了那座茶楼,改成酒楼饭肆了。暂时没有查到有什么可疑。”

  陆铮说完,等着阁主的示下。

  通常这种涉及外乡人聚集的地方,阁主都会格外关注,或是派人盯着,或是直接清理。

  但这回,林昭没有接话。

  他手中的棋子被修长的手指捏着,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似是有些心神不宁。

  忽然,他右手捂住了胸肺部,轻轻拍了拍,眉心聚拢,压抑地咳了几声:“咳咳……”

  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近日总觉得胸闷气短,夜里咳嗽得厉害。陆铮,去把曾大夫请来问问诊。”

  “嗯?”

  陆铮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发愣地看着自家主子。刚才还在说晚棠楼的事,怎么突然就跳到了曾大夫?而且,自家阁主这身子骨,不是向来壮得像头牛一样吗?前几日还连着三个通宵批阅卷宗,怎么今儿个就突然胸闷气短了?

  陆铮没明白自己阁主为什么突然要请曾大夫。

  “阁主,您这是……”

  林昭抬起眼皮,那双幽暗的眸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声音虽轻,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你去就去,怎么那么多话?”

  “得嘞。”

  陆铮被那眼神一刺,脖子一缩,也不敢多问,转身领命出了门。

  走在长长的回廊上,陆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步子迈得有些疑惑。

  “奇怪了,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他嘀咕着,回头看了看那紧闭的书房门,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抬手拍在了自己脸上,“嗐!我管那么多干嘛?阁主的心思我也能猜?定是有什么新发现,先把人请来再说,阁主的要求可得好好给他完成。”

  惠前街。

  “让开!都让开!”

  只见一辆通体玄黑的楠木马车破开人流,车檐四角镶着鎏金铜饰,车帘无风自动,拉车的两匹塞北黑马打着响鼻,几个穿着黑甲的侍卫护着,气势逼人,这股子肃穆沉重的威压,除了天机阁,京城再无第二处衙门拿得出来。

  药局例外的人等都退避三舍,不敢探头探脑出去看。

  曾酌正在整理当天的诊案,听闻动静,心头猛地一跳。

  这制式,像是天机阁。

  正琢磨着,只见陆铮一身铠甲铮亮,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面色依旧冷峻,但对着曾酌时,还是收敛了几分杀气,抱拳一礼,沉声道:

  “曾大夫,阁主有令,接曾大夫回阁一叙。”

  曾酌放下手中的笔墨,眉头微蹙:“现在?我这还没完全收诊呢。”

  陆铮看了一眼周围还没走的几个百姓,声音压低了几分:“阁主旧疾复发,胸闷气短,咳嗽得厉害。曾大夫,劳烦速速动身。”

  曾酌眉头微皱。

  旧疾复发?

  她心中划过一丝狐疑。她可是给林昭把过脉的,这人身体底子极好,哪里来的旧疾?

  “各位乡亲,实在对不住,拿药的我和柜台交代好就行,有急诊,还请各位到其他医官处诊看。”曾酌迅速起身,拿起药箱。对白芷吩咐道,“把诊桌收拾一下,若是还有病人想看,让他们明儿个早些来。”

  顾长庚放下手中的医案,也跑了过来,眼神坚定:“我陪着你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曾酌白了他一眼,“别跟着瞎操心,好好写你自己的文章。”说完就跟着陆铮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穿过熙攘的街市,直奔城北的天机阁。

  车厢内,陆铮难得地多说了两句:“阁主这几日为了江南的案子,没日没夜地批阅卷宗,昨儿个夜里突然说胸闷气短,接着就开始咳嗽。”

  曾酌心中一沉。

  这可不是小事。

  她伸手探了探药箱,银针、艾绒、清心丸……都在。

  “阁主可有其他症状?发热吗?”

  “不发热,反倒有些畏寒。”陆铮道,“脸色也不好,煞白煞白的。”

  曾酌眯了眯眼。

  若有所思。

  马车在天机阁的朱漆大门前停稳。

  曾酌下了车,跟着陆铮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最后停在一间幽静的书房前。

  “曾大夫,请。”

  曾酌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林昭正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狐裘,手里捏着一卷书,偏着头,另一只手搭在案几上。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俊美冷硬的脸上,此刻确实没什么血色,有些苍白。

  “曾大夫。”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如今托大了,进了惠民药局,就不来天机阁报道了,你可别忘了当初求我帮你的时候,你自己答应过的。”

  曾酌点头如同捣蒜,慢慢走上前,“阁主大人,那我怎么敢忘呢。再说了,我来惠民药局,还不是拜阁主所赐。”

  林昭听了正要反驳,曾酌说着已将药箱放在案角,神色严肃,完全是医者对待病人的端正态度:“阁主哪里不适?”

  “这里。”

  林昭只能暂时压下,指了指胸口,眉头紧锁,“堵得慌,像是塞了团棉花,喘不上气。还有,这几日总有些咳嗽。”

  曾酌看着他那副确实是病恹恹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她伸出手,示意道:“阁主伸手,我给您把把脉。”

  林昭依言伸出手,那手腕有些凉。

  曾酌三指搭上寸关尺。

  “左手也拿来。”

  指尖下的脉搏,弦而数,且来势急促。

  这脉象,弦主肝郁,数主热证。这是典型的肝火过旺,气机郁结之象。

  若是再加上劳累与思虑过重,确会导致胸闷气短。但这脉象里,还藏着几分虚浮燥动,显然不仅仅是劳累所致。

  “阁主这病,怕是有些复杂。”曾酌收回手,眉头紧锁,“肝火过旺,气机郁结,这是情志内伤。加上劳累过度,思虑过重,伤了心脾。可是,还有一些异动,您再想想今儿个有没有吃过喝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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