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频界面的进度条在循环滚动。

  画质粗糙得要命,镜头带着明显的抖动,明显是隔着抢救室的红区玻璃偷拍的。

  画面中,那个挺拔的背影手持长针,针尖向下压去,动作利落得没有任何多余的拖泥带水。

  这短短一分多钟的视频,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急诊科每天都在上演同样的戏码。

  要命的是视频底下的那段配文。

  “感恩!年轻住院医林渊一针救回我丈夫,急诊科大主任都做不到的神级操作!”

  林渊视线扫过这行字,手指在手机侧边摩挲了两下。

  在等级森严的医疗体系里,这种踩着科室大主任去捧一个底层实习生的做法,等同于把人架在火上烤。更何况,昨天王林为了保下他,亲自出面顶住了心内科周德胜的压力。

  这文案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浓烈的挑事意味。

  他点开评论区。

  留言数已经突破了八万条,两极分化的言论正在疯狂撕咬。

  热评第一是一条带着红V认证的本地医学大V:“省省吧。心包分隔腔盲穿?这进针角度偏一毫米就是室颤,帝都三甲医院的心外专家都不敢打这种包票。一个二十出头的规培生敢这么玩?绝对是摆拍,要不就是剪辑。建议相关部门严查市一院的医疗规范。”

  这条评论底下的回复盖了上千层楼,全是同行和医学生的群嘲。

  “解剖学没学明白就敢出来造神,这针扎下去病人还没死,只能说阎王爷今天休假。”

  “市一院现在堕落到靠这种剧本博流量了吗?”

  但紧随其后的几条热评,画风截然不同。

  几个眼尖的网友贴出了几张模糊的截图。

  “等等,这背影这手势,这不是前几天在急诊大厅徒手按住医闹混混的那个缝合男神吗?”

  “对对对!当时我就在现场,他缝针的速度简直绝了!医学顶流啊这是!”

  大批不明真相的网友疯狂涌入打卡,硬生生把话题热度顶上了本地热搜。

  林渊锁上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倒映出他波澜不惊的脸。

  有人在利用家属不知情的心理,或者干脆就是买了水军,试图把舆论的刀子磨快。医务科刘明昨晚那个所谓的“大业务”,现在看来,不过是配合这波舆论风暴的一套组合拳。

  等他在大业务里出了医疗事故,这波被捧上天的流量,就会变成彻底压死他的五指山。

  他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急诊科办公室里,气氛已经有些变味了。

  不远处的护士站旁,住院医吴凡和护士孟燕正凑在一个平板电脑前,脑袋挨着脑袋。

  “这流量要是能变现,林医生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吴凡盯着屏幕上的点赞数,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酸味,“咱们累死累活写病历,人家一针扎下去直接火出圈,现在网上的小姑娘都在喊他老公呢。”

  孟燕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你少说两句。你没看那些大V都在带节奏骂咱们科室吗?王主任要是看见这文案,指不定发多大火呢。”

  吴凡撇了撇嘴:“这能怪谁?树大招风呗。”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急诊科副主任赵敏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从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黄的白大褂,脸色比平时还要严肃几分。走到护士站前,她直接用保温杯的底部重重地磕了一下大理石台面。

  砰。

  闷响声让吴凡和孟燕猛地缩回了脖子,赶紧抓起手边的病历本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

  赵敏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林渊的办公桌前。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目光透过镜片直勾勾地盯着林渊。

  “都看见了?”

  “看见了。”林渊放下水杯,迎上赵敏的目光。

  赵敏叹了口气,干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医疗圈子就这么大,你一个实习生今天出了这么大的风头,还把王林踩在脚底下。这波流量要是接不住,反噬起来能直接把你从市一院踢出去,连带着你的职业生涯也得毁在这上面。”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医务科那边已经有人在找院长递话了,要求对你进行违规操作调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吴凡和孟燕竖着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面对这位急诊科老资格的敲打,林渊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站起身,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动作不紧不慢。

  “视频是家属私自发的,文案我控制不了。”林渊语气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完全像是在讨论一份普通的交班病历,“舆论再高,也缝合不了一根血管。网上的唾沫星子淹不死人,真正能定生死的,是病历上的客观数据。”

  他拿起桌上的处方签,在手里掸了掸。

  “至于主任那边,我昨天已经交过底了,天塌不下来。”

  说罢,林渊越过赵敏的椅子,径直走向办公室大门。

  “9床的补液快结束了,我去拔针。大家散了吧,做好本职就行。”

  话音落下,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吴凡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几句风凉话,硬是被林渊那种置身事外的压迫感给堵了回去。他咽了口唾沫,低头继续写病历。

  赵敏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渊离开的方向。

  她端起保温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换做别的年轻人,面对这种全网造神和同行围攻的双重夹击,早就慌了神,或者急着在网上跟人对线证明自己。但这小子稳得可怕,那份定力根本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规培生能有的。

  只要心性不乱,这局就还有得下。

  但赵敏很清楚,林渊虽然在科室里强行压下了风波,网络上的热度却正在以指数级疯狂裂变。甚至市卫健委的几个老专家,也已经在私底下注意到了那个极其刁钻的进针角度。

  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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