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冰室二楼临时挂了两条红布。

  左边写着:《尸家宅》本埠票房破千万。

  右边写着:祝龙城影业票房长红。

  写字的人显然喝过酒,最后一个“红”字歪得厉害,墨水沿着布面淌下来,像刚吐过一口黑血。

  陈佑站在楼梯口看了半天。

  “这字谁写的?”

  钱少乐跟在后面,答道:“道具组阿强啦,要省钱,这破地方请客,索性省到底。”

  陈佑点点头:“以后让他专门写灵位,喜事不要碰。”

  今晚,九龙冰室平时摆的四方桌全拼成了几张长桌,烧鹅、烤乳猪、烤虾、炒蟹和几大盘干炒牛河摆得满满当当,啤酒瓶沿着墙根堆了一排。

  剧组大部分人,相熟记者,还有几位帮过忙的戏院经理,全都挤长桌两边。

  陈佑拉开椅子,刚准备坐,被两名记者围住。

  “佑哥,今晚是不是该你埋单?”

  陈佑眼睛一瞪:“为什么?”

  “你现在是百万道长嘛。”

  “一百万是四年四部!”

  陈佑指着记者,声音都高了半截:“今晚一餐吃掉,我后面三年食符纸啊?”

  钱少乐在旁边认真道:“师父,符纸蘸豉油可能能食。”

  陈佑转头就骂:“扑街,你八十万,你先食。”

  钱少乐赶紧低头夹菜,装作什么都没说,记者笑得相机都在抖。

  这一桌还没安静,叶媚那边又热闹起来。

  几个娱记围着她追问彩蛋。

  “叶小姐,那位金丝眼镜靓仔到底是不是陈家大少爷的亲生老豆?”

  “对方只露了半张脸,是不是龙城故意保密?”

  叶媚穿着一件黑色连身裙,长发盘起,跟银幕上的陈夫人完全是两种样子。

  她端着酒杯,笑得十分客气。

  “电影里的事情,问陆生和刘生啦。”

  记者马上回头:“陆生,那位帅村长到底是谁演?”

  陆景辉正低头拆蟹。

  “不知道。”

  记者愣了一下:“那彩蛋里的人是谁?”

  “场务。”

  旁边几人顿时笑了。

  刘伟昌咬着虾含糊不清地道:“实在找不到演员,陆生自己演。”

  叶媚眼睛顿时一亮,目露迫切地望向陆景辉:“陆生自己演太好了!”

  陆景辉脸上的笑立刻僵住。

  刘伟昌见状,立马火上添油:“老板亲自落场演奸夫,宣传费都省了。”

  “新闻我都替你想好,《龙城老板勇闯伏仙村,戏里戏外照顾阿媚》。”

  “顶你个肺!”

  两人说笑,可叶媚貌似当真了,咬着牙看过来:“陆生,你一定做顾长生,电影里阿媚是颜控,奸夫要跟你一般靓仔。”

  说话都嗲嗲的,听着都让人蠢蠢欲动,怪不得后面能成为艳星里的扛把子。

  “放心啦,顾长生一定是靓仔。”

  “陆生真好!”

  眼看叶媚要凑来,陆景辉赶忙低头吃蟹,他立志后面要肉身成圣,为了与愿力匹配度高一点,决定先暂时保住元阳。

  气氛到这里已经活络,阿珍作为兼职庆功主持,拿筷子敲了敲玻璃杯。

  “安静一下。”

  没人听见。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有人大声猜顾长生谁来演。

  阿珍干脆抓起一只空酒瓶,用勺子重重敲下去。

  当的一声。

  整层楼立刻安静。

  刘伟昌小声道:“这一下比场记板都响。”

  阿珍瞪了他一眼,才看向陆景辉。

  “阿辉,讲两句。”

  大家都看来,陆景辉只好端着杯子站起身。

  来的路上,他原本想过几句正经话,比如感谢主创感谢戏院之类的。

  可真站起来,看见陈佑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鹅,钱少乐偷偷往口袋里塞花生,刘伟昌已经把面前那碟虾拉走一半,什么正经话都讲不出口。

  “多谢大家。”

  陆景辉举了举杯。

  “第一部没有把我的房子拍没。”

  “第二部争取给我拍来太平山上大别墅。”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笑声差点掀掉天花板。

  陈佑端起酒杯,隔着桌子冲他晃了晃:“你先把剧本写出来,再发梦住太平山。”

  刘伟昌马上拆台:“今日下午还只有半座村,后面打戏都不知道四目和家乐怎么挨打。”

  周围顿时又笑成一片...

  酒一杯杯下肚,众人皆有醉意,喝最多的陈佑已经站不稳,场面彻底闹开,被刘伟昌骂过的灯光都敢跟他划个五魁首。

  一名记者趁陈佑心情不错,抱着相机挤到他身边。

  “佑哥,发个善心,再做一次扶眼镜摇铃那个动作啦,明日报纸上给你印靓一点。”

  陈佑还在夹烧鹅:“吃饭也要做戏?加班费谁出?”

  “就一下嘛。”

  记者不肯走,旁边的人也开始跟着起哄。

  “来一次啦!”

  “亏本开坛!”

  最先喊的是道具组,接着灯光组也拍起桌子。

  叶媚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拿筷子敲着酒杯。

  “百万道长,来一个!”

  入醉的陈佑豪气顿生,把酒杯往刘伟昌手里一塞。

  “拿稳。”

  站起身扯了扯西装下摆,今晚他没有穿灰色道袍,鼻梁上戴的也只是普通方框眼镜。

  可当他抬起右手时,附近几桌竟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下。

  陈佑两指推住镜框,微微抬头,表情微凝。

  “扑街。”

  他咧嘴一笑。

  “今日让你们见识下什么叫亏本庆功!”

  轰的一声,整层楼都笑炸了。

  几只闪光灯同时亮起。

  陆景辉原本也在笑,眼神却突然定住。

  陈佑身后,突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非常淡。

  淡得陆景辉都怀疑自己喝多看重影了。

  往脸上扑了扑水,陆景辉定眼再看。

  灰色道袍。

  圆眼镜。

  肩后斜斜探出一截宽大的铜剑。

  腰间则垂着一层又一层模糊的铃影。

  陆景辉脸色开始凝重。

  前世超凡显化灵气复苏后,他见过好几次银幕形象从演员身后浮现。

  有些是妖鬼。

  有些是神佛。

  那些形象都是演员拍的经典角色,但因为演员扮演过太多其他杂角色,导致形象很虚,只是显露,并不能显化出来。

  可那是在灵气复苏之后。

  现在才是八九年。

  离他记忆中那场真正的大潮,明明还有好多年。

  这时就有了?

  此时,记者还在围着陈佑。

  有人问下一部会不会增加铃铛,还有人已经开始喊“百铃不够,要千铃”。

  陈佑笑含混不清吐槽道:“千铃?你们想我还没打僵尸,先被铜压死啊?”

  众人笑得更大声。

  陆景辉确认那道虚影还在。

  可众人为何没反应?

  不放心的他转向钱少乐:“乐哥,你看见佑哥身后的四目影子了吗?”

  钱少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陈佑被一群记者围着采访。

  什么都木有哇。

  想了半天他迟疑道:“辉哥,你是说佑哥已经把四目演活了,所以吃饭喝酒都有四目的影子?”

  看来他真没看见。

  此时,陈佑本人仍站在那里,右手已经放下,正接过刘伟昌递来的酒杯。

  可他身后那道灰色虚影,却慢了半拍。

  它抬起手,轻轻扶了一下圆眼镜。

  然后隔着满厅酒气、笑声和闪光灯,朝陆景辉咧嘴一笑。

  一瞬间,陆景辉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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