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北面荒原上,泥水横流。

  荒原正中有一个半里见方的深坑,坑底挤满了三万大乾兵卒。

  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麻绳将他们的双手臂捆紧,绳子都勒进了皮肉里,渗出鲜血。

  许多人半截身子陷在烂泥里,加上长时间挨饿,又被浇了冷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坑沿上方,数千名身披重甲,蛮兵弓弩手,正用一种看待死人的眼光,看着坑里面的人。

  泥坑深处。

  一个断了小臂的年轻士卒,脸色苍白,看着身旁的老兵,声音颤抖低声问道:“陈.....陈老哥,你说咱们还有机会活着吗?”

  老兵靠在湿冷的泥壁上,吃力地动了动手指,脸上毫无血色,摇头苦笑道:

  “别做梦了,这深坑是蛮子逼着咱们连挖三天才挖成的。”

  “真要给咱们留活路,何必费这么大劲挖个万人坑?”

  年轻士兵流下眼泪,冲花了脸上的泥灰:“可昨天那个蛮族千夫长明明发过毒誓,说挖完壕沟就放我们回家。”

  老兵抬头看着坑边蛮兵弓弩手,狠啐了口血沫。

  “蛮狗发的誓,你也敢信?”

  “老子当了十二年兵,什么腌臜事没见过,本来还想着攒点银子,回老家买两亩地孝敬老娘度日。”

  “没想到,这条烂命到底还是要交在这烂泥坑里了。”

  听完这话,年轻士卒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娘还在家天天盼着我回去呢。”

  “走的那天一早,她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煮了六个热鸡蛋全塞给我,拉着我的手,反复嘱咐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湿冷的泥坑里,呜咽与哭声四处弥漫。

  整整三万大乾将士,被扒了甲,手里没有半把防身的刀。

  “武陵城破时,当官的带着亲兵骑马先逃了。”

  “把咱们这些没权没势的扔在前面挡刀,为了保护百姓,到头来落得这种下场!”

  “真是窝囊!老子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人群深处传出几声悲愤的怒骂,转瞬便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虎牢关楼顶搭着一座兽皮帅帐。

  凶悍的左谷王敞着满是刀疤的胸口,大咧咧地坐在熊皮椅上。

  他黑脸上泛着油光,正抓着半截烤羊腿大口撕扯。

  身旁戴金耳环的副将躬身上前,谄媚地低声禀报:

  “王爷,已到正午了。坑底那群乾人三天只吃三个馒头,方才属下又命人浇了冰水下去,这会儿全烂在泥里,苟延残喘呢。”

  左谷王闻言,把啃光的羊骨往案上一扔,灌了口烈酒,随即站起身冷笑道:

  “干得好!这群大乾兵留着也是浪费粮草,全杀了倒是落了个干净!”

  “本王还要北上抢粮夺地,哪有闲工夫管这群累赘?”

  旁边那光头副将,凑上前来,附和道:

  “王爷英明!将这三万大乾兵卒给坑杀了,消息一旦传开,其余那些城池守将怕是得吓破胆!等咱们大军兵临城下,那些软骨头指不定就得开门跪迎王爷了!”

  左谷王被光头副将拍得浑身舒坦,当即走到城垛前,看着下方泥坑里的残兵,豪迈大笑:

  “哼!大乾人的骨头太软,只配被奴役。当年他们立国时的边军,倒是还有几根硬骨头,如今已然忘本,现在也只懂割地求和,这群只配发抖的软蛋,活该被我南蛮踩在地上。”

  另一名副将也快步走上前来,满脸堆笑道:

  “算算时间,胡图将军率领的两万黑狼铁骑扫平云落村,这两天也该凯旋了。等大军押着粮草战俘赶来汇合,咱们立刻踏平青阳城。到那时,整个大乾南境可就全是王爷您的囊中之物了!”

  听到胡图的名字,左谷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胡图心狠手辣,平掉一个十几万难民村不在话下。只要他把青阳城那个什么酒和军粮运回来,本王就算他头功一件!”

  他们之所以知道这批粮酒的事,正是因胡图进犯云落城前,已先派斥候回来禀报过。

  正午。寒风裹着血腥味。

  行刑时辰已到。

  左谷王大步立在城头,猛地抬起手臂,怒声下令道:

  “弓手听令!”

  “全体满弓,准备行刑!”

  很快,关楼上响起号角声。

  泥坑四周,上万名蛮族弓手齐步上前,弯弓搭箭,拉满强弓。

  荒原上瞬间响彻弓弦紧绷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一支支箭矢,齐刷刷对准了坑底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群。

  坑底等死的降卒们陷入绝望,哭嚎声响成一片。

  “南蛮狗贼,老子做鬼也饶不了你们这群畜生!”

  满脸是血的老兵,用后背护住年轻的新兵:“闭上眼,别抬头!”

  关楼上,左谷王狞笑着扬起手臂,正要挥落:

  “全军放箭,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北面驿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骨哨。

  左谷王的手僵在半空,笑容骤然凝固。

  只见泥泞的官道上,一匹黑马发了疯般冲向虎牢关。

  马背上的蛮族斥候,嘶声狂喊:

  “报!老狼沟八百里加急!”

  坑沿上的蛮军弓手心头一颤,将手中的弓箭又放了下去。

  深坑中闭目等死的三万大乾降卒,也纷纷抬起头来。

  快马冲到关楼前,斥候变声喊道:“王爷,大事不好了!”

  左谷王探出身子厉声怒吼:“慌什么!胡图是不是已经带兵扫平了村子?!”

  斥候绝望地扬起头,浑身颤抖:“两万铁骑.......全军覆没了!”

  全场瞬间死寂。

  “什么?!”

  左谷王脸色大变,满脸不可置信道:“放屁!两万黑狼重骑,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老狼沟遭受大乾伏兵,整整两万弟兄,全被乱箭和重刀剁成了肉泥!胡图将军也死了!”

  他颤抖的手地指向北方,发出最后的嚎叫:

  “如今青阳城楚枫,带兵杀过来了!他们的先锋骑兵,距离虎牢关已不足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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